《南部檔案館:瀾海歸蝦》第38章 外勤與內守(1)

作者:不吃香菜的芹菜o·3天前

第38章 外勤與內守張海鹽第一次獨自出外勤,是回到檔案館的第十一天。

那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魚聽瀾聽見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的聲響。她從窗縫裡看見張海鹽蹲在廊下繫鞋帶,背上那隻防水袋比往常鼓了一些——多塞了一卷備用麻繩和一隻新的銅哨管。他繫好鞋帶之後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沒有往西廂視窗看,也沒有往東廂這邊看。他只是站著,面朝院門的方向,像在等什麼。幾息之後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防水袋的揹帶,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青石板巷子裡漸漸遠了,被清晨的潮霧吞沒幹淨。

魚聽瀾起來之後去西廂窗臺放艾草水時,發現窗臺上多了一件東西。一隻粗陶小瓶,瓶口用乾布塞著,瓶身上貼著一張紙條,是張海鹽的字跡,寫得比平時工整,一筆一畫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蝦仔,今天去漳州那邊看一宗新報的碼頭漁船失蹤案,來回兩天。瓶裡是師父給的新配藥膏,睡前塗在傷處。粥在灶房鍋裡溫著,涼了之後再讓魚文書幫你端。”

張海蝦的聲音從窗臺內側傳出來,不高但尾音沒有散:“他什麼時候走的?”

“天剛亮。”魚聽瀾答。

裡面安靜了片刻,然後是輪椅輪圈被輕輕推動的碾響。張海蝦挪到了窗臺邊,伸手把那隻粗陶小瓶拿進去放在案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瓶身上張海鹽寫的字,目光在“來回兩天”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瓶子放在了案桌最順手的位置,伸手把窗臺上那碟海艾換了一遍水。

張海鹽走後的第一天,張海蝦出了西廂。

不是出院子——是把輪椅從西廂推到了正屋的案桌旁邊。張海琪在正屋裡整理盤花海礁的卷宗,見他進來之後把案桌一角清出了一片空地,在那片空地上鋪了一疊空白棉紙和幾支削好的鉛筆,什麼話也沒說就繼續翻她自己的卷宗了。張海蝦把輪椅停在那片空地前面,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魚聽瀾路過門口時瞥了一眼,認出了那是他在盤花海礁洞穴裡用的現場記錄本,封面上沾著幾粒乾涸的暗紅色粉塵。

他翻開那本冊子,開始把洞穴內部的結構重新用更精確的比例尺謄畫到空白棉紙上。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和正屋裡張海琪翻卷宗的脆響交織在一起,頻率各不相同但彼此不衝突,像是兩把被調過弦的樂器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鳴響著屬於自己的音符。

魚聽瀾端著茶走進正屋的時候,張海蝦正在畫底座凹槽的剖面圖。他的右手握筆的姿勢比以前更穩了,鉛筆落線上條上的力道均勻而節制,筆尖在轉彎處微微抬起再落下,形成一條幹淨利落的弧線。銅鈴在他手腕轉動的間隙裡偶爾響一聲,但每一次都被他順手按住餘音,不讓它持續太久。

她把茶盞放在案桌角上張海蝦夠得到的位置,然後退出去之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正在畫的圖——底座的輪廓被畫得極精細,每一道弧線的尺寸都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實測數值。掌印凹槽的剖面圖尤為詳細,他用了兩種不同灰度區分了“淺層殘留物”和“深層鈣化層”,在圖例處標了兩行極小的字:“淺層為有機物膜狀物,深層為海水鈣質沉積與粉末混合固化層。上下層之間有一道極窄的過渡帶,成分待測。”

魚聽瀾回到東廂之後翻開靛藍冊子,在盤花海礁案的補充記錄欄裡寫了一行備註:“正午見張海蝦重繪洞穴底座剖面圖,精度較現場速寫提升約三成。右手穩定性恢復至盤花海礁前約七成水平。”

下午的時候西廂的窗臺外側多了一盆新東西。張海鹽走之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院牆角落的陰涼處放了一隻舊陶盆,盆裡栽著一株半尺高的藤本植物,葉片小而厚實,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色絨毛。魚聽瀾下午去灶房時經過院牆邊多看了一眼——那株植物她認得,是海濱常見的“九龍藤”,根系發達,耐旱耐鹽,被閩南沿海漁民種在房前屋後用來固土擋風。張海蝦不知道什麼時候讓輪椅移動到了院牆邊,此刻正坐在那裡,拿一把小竹鏟往盆裡添土。他的動作不快但篤定,每填一剷土就用掌心輕輕壓平,把九龍藤的根部周圍壓得均勻而緊實。

魚聽瀾沒有走過去打擾。她端著茶碗坐在東廂門檻上,隔著半個院子看他給那株藤本植物添土。澆水。把一片被碰歪的葉片輕輕扶正。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很平,沒有刻意的專注也沒有刻意的放鬆,只是像在做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銅鈴在他手腕移動的時候偶爾響一聲,和海風吹過木麻黃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在午後的日光裡鋪成一排聽不出邊界的聲音。

第二天下午,張海鹽回來了。

他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的時候魚聽瀾正在灶房裡燒水。那腳步聲比平時快一些,步子之間帶著一種細微的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看到目的地在望時不自覺加快的節奏。魚聽瀾從灶房視窗看出去,張海鹽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防水袋上沾著一層乾涸的灰泥,臉頰被海風吹出了幾道細密的皴紋,但他的嘴唇是彎著的——不是那種刻意的咧嘴笑,是一種剛剛好的。把嘴角提了半寸的弧度,像是心裡有一塊石頭放下了之後身體自然做出的反應。

他走進院子裡先往西廂視窗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碟活株海艾換了新水,旁邊多了一盆剛栽好的九龍藤,陶盆邊緣和窗臺石面之間隔著一層乾草墊,像是怕盆底的水漬浸壞了石臺。他的目光在那盆九龍藤上停了一拍,然後他走過去在西廂門外蹲下來,隔著門縫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半調,帶著走遠路之後嗓子微啞的那種粗糲:“蝦仔,我回來了。漳州那個案子是漁網纏了螺旋槳,不是佛。做了筆錄就回來了。”

裡面傳來輪椅輪圈轉動的聲響,然後門被從內側推開了。張海蝦坐在輪椅上,門開的時候日光正好從西邊斜過來,把他整張臉和輪椅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他手裡還握著那支畫剖面圖的鉛筆,筆尖在日光裡閃著一點細微的鉛光。他看了張海鹽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沾著的灰泥移到防水袋上乾涸的泥痕,再移回來落在他眼底被風吹出來的細密皴紋上。

“飯吃了嗎?”張海蝦問。

張海鹽蹲在門口愣了一下。他顯然沒預料到對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才想起來今天趕了一整天的路還沒顧上正經吃口東西。“......還沒。”

張海蝦的輪椅往後退了半圈,讓出了門口通往灶房的路。他把那支鉛筆隨手擱在窗臺上,然後側過頭看了魚聽瀾的方向一眼——從東廂窗邊她正好能看見他的側臉,日光把他的輪廓勾得非常清晰,他嘴角那條平直的線鬆了極細極細的一絲。

“灶房鍋裡還有粥,”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高,但尾音落得比前幾天實了一些,“涼的,在灶臺左邊那口小鍋裡,蓋子蓋著。”

張海鹽從地上站起來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防水袋裡摸出一隻油紙包放在西廂窗臺上。油紙包不大,被繩子紮了幾道,包得嚴嚴實實的,邊角還沾著一點幹海鹽的碎粒。“漳州那邊的漁村有個阿婆賣這個,本地叫“風薑糖”,說吃了暖胃。我嚐了一塊覺得還行,給你帶了一包。”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灶房,沒有再回頭。魚聽瀾從東廂窗邊看見張海蝦把那隻油紙包從窗臺上拿進去,解開繩子,從裡面取出一塊淡褐色的薑糖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收進了案桌抽屜裡。他把油紙重新摺好放在窗臺內側的角落,伸手碰了一下旁邊那盆九龍藤新展開的一片嫩葉,指尖在葉片邊緣輕輕擦過。

灶房裡傳來張海鹽揭鍋蓋的聲響和碗勺碰在一起的輕磕,緊接著是他含混著粥在嘴裡時哼出來的那支不成調的小曲,聲音被熱粥泡得悶悶的,但尾音是揚著的。他哼了兩句忽然停了,像是嘴裡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嘶了一聲又繼續哼下去了。

西廂裡銅鈴響了一下,被誰用手掌攏住餘音,只留了一個短促的清響就收了回去。窗臺上的活株海艾在傍晚的光線裡靜靜地舒展著葉片,葉片邊緣還掛著一滴剛才換水時濺上去的水珠,被西斜的日光照得閃閃發亮,像一枚很小很小的。正在被妥善儲存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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