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檔案館:瀾海歸蝦》第56章 啟程六城(1)

作者:不吃香菜的芹菜o·1天前

那夜之後,張海蝦在西廂裡待了一天一夜。

張海鹽照例送了三餐進去,端出來的碗有時空了有時還剩半碗,但每一次去的時候碗的位置都變了——從門口石階變成了窗臺內側的案桌邊緣,像是有人在屋裡持續地移動著位置、變換著坐姿,卻始終沒有真正停下來。第二天黃昏,張海蝦從西廂出來的時候,輪椅的輪圈外側多了一圈被新麻繩重新纏過的防滑層,和舊的那層緊貼在一起,把磨損的部分加固了。

張海鹽蹲在廊下看著他推輪椅出來,目光在他手腕上那束幹海艾和銅鈴之間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己經決定了的事:“蝦仔,師父說下個月開始走南洋六城。先從廈城出發往西南方向走,沿著莫雲高佈置過的那些節點反過來走一遍。每一城停三到五天,走訪當地僑民和漁村住戶,把他們的口述記錄帶回來。”

張海蝦的輪椅停在廊下,日光從西邊斜過來把他半邊肩膀和輪椅的金屬輪圈鍍了一層暖金色。他聽張海鹽說完之後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輪椅輪圈上新纏的那層麻繩,麻繩被纏得極均勻,每一圈之間的間距都一致,像是纏繩子的人用了很長時間來確保它的平整。“那些節點,師父列了哪六城?”

張海鹽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展開。紙條上是張海琪的字跡,列了六個地名:峇來、鷺尾、鬼礁、橡膠園所在地、東郊漁村、以及一個魚聽瀾沒聽過的名字——丹戎港。

“丹戎港在南洋主航道的中轉點上,”張海鹽念出這個地名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一些,“是張瑞樸離宗之後最先落腳的地方。師父說那裡可能還有他當年的駐留痕跡。”

張海蝦的輪椅在日光裡停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把張海鹽手裡的紙條接過來,疊好收進自己懷裡。“知道了。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卯時,東碼頭。”

出發那天早晨,海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秋霧。廈城東碼頭的木樁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張海鹽提前一個時辰到了碼頭,把船上的長凳拆了兩排,在船艙中段騰出一塊平整的地面,鋪了三層厚草墊和一層防水帆布,剛好能容納輪椅在顛簸中平穩停靠。他把固定輪椅的纜繩在西角的鐵環上分別繞了三道,拉緊之後用手掌壓了壓輪圈,確認不會因為船身的晃動而位移。

張海蝦上船的時候,張海鹽把舷梯的坡度調到了最緩。輪椅被推上甲板時,張海鹽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前面拉,而是蹲在輪椅後方,用手託著輪椅的底部支架,把重心穩穩地送過了坡度轉折的位置。他的動作比第一次在盤花海礁礁島揹他時更輕更穩,像己經把那些需要力氣的地方都提前算好了。

張海琪最後一個上船。她把一隻小鐵皮箱放在船艙的木架上,箱釦擰緊了。船離岸之後,廈城的輪廓在秋霧裡逐漸模糊成一片灰藍色的剪影,騎樓的尖頂和教堂的鐘樓依次消失在霧層後面,像一頁正在被合攏的冊子。

秋航的第一站是峇來。船沿著近海岸線南行,海面上沒有鷺尾灣那種遍佈黃昏草漂浮碎片的痕跡,水色是均勻的深藍。張海蝦在船艙中段靠窗的位置坐著,面前攤開一卷空白棉紙和一支鉛筆。他沒有在畫圖,鉛筆擱在紙面旁邊,他的目光落在船窗外不斷後退的海天線上。

魚聽瀾坐在他斜對面的長凳上,靛藍冊子攤在膝頭。她沒有在寫,只是把冊子翻開放在那裡。船身的晃動讓兩個人的影子在艙壁上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像兩枚被同一片潮水推動的浮標,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著能被看見的間隔。

中午的時候船在近岸一處小碼頭停靠了半個時辰。張海鹽把輪椅從船上推下來,沿著碼頭的老石板路走了約莫一里路,來到一家臨街的茶寮。茶寮裡坐著幾個老漁民,正在用閩南話低聲交談著什麼。張海琪在茶寮門口站了片刻聽了聽那些對話,然後走進去坐下,點了一壺茶和幾碟茶點。

魚聽瀾在茶寮外側的桌邊坐下,攤開靛藍冊子。她聽見那些老漁民說起了峇來漁村近況——自上次檔案館的人來過之後,佛壇被清理了,香火鋪子換了東家,不再賣那種“安神香”了,但村裡有幾個當初跪過佛壇的人,現在還時常在夜裡夢見佛像。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說了一句讓她筆尖停下來的話:“佛祖以前不說話的。後來說了,說了就收不回去了。他們那一批人跪過,佛祖在他們腦子裡留了一張嘴,到現在還張著。”

魚聽瀾把那句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她在旁邊寫了備註:“峇來本地居民對幻象影響長期殘留的感知描述。“佛祖留了一張嘴”——反映了即便物理裝置被拆除後,神經記憶的痕跡仍持續存在。”

張海蝦坐在茶寮外側的陰影裡,沒有參與交談。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老漁民身上,在他們低聲說“還夢見”的時候,他擱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魚聽瀾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看見了他的那個動作,她把備好的那張畫著蓮花的小紙條從冊子裡抽出來,疊好,走過去放在他輪椅側面的布袋口上。他沒有開啟那張紙條,但他垂眼看了它片刻,然後伸手碰了一下布袋口外側的布料,確認它在那裡,然後把手收回了扶手上。

傍晚的時候船繼續南行。秋霧在海面上重新聚攏起來,把天際線模糊成一片均勻的灰藍色。魚聽瀾坐在船艙裡,在油燈下把茶寮裡記錄的口述整理成正式卷宗。寫到“佛祖留了一張嘴”那段時,她停了一下,隔著半明半暗的船艙看了一眼張海蝦的方向——他靠在窗邊的草墊上,面朝艙外正在變暗的海面。銅鈴在他安靜的姿態裡沒有發出聲響,但他放在膝頭的那張紙條己經被他打開了,疊痕處露出鉛筆畫出的一朵小蓮花的輪廓。

船行在秋夜的海面上,遠處的海天線和近處的船舷都被夜色融成了一片均勻的暗色。魚聽瀾在靛藍冊子的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第一站,峇來己過。船正駛向鷺尾。茶寮老人說,佛祖留了一張嘴在他們腦子裡,到現在還張著。海蝦在船舷邊聽完了這句話,沒有迴避。離岸第三日,他口袋裡有那張蓮花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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