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一首安靜地聽著，這時也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酒泉那九十一天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但那些痕跡沒有磨掉他的銳氣，反而讓他的每一句話都多了一種從血水裡泡出來的分量：“官家，秦將軍和嶽將軍己經把大局說透了，末將只補三點實操。”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龜茲城城牆厚，夯土築成，足有西五丈高。尋常火炮打在牆上頂多崩掉一層土皮。”
“末將建議把紅夷大炮推到最前面，集中轟擊北牆。龜茲城的北牆最薄弱，是後期加築的，地基不如其他三面厚實。轟開北牆，步兵就可以從缺口壓進去。”
“第二，打龜茲必須速戰速決。羅馬人雖然新敗，但他們己經在往龜茲集結殘部。如果拖得太久，等羅馬人從安息調來援軍，戰局就會變得複雜。所以攻城不能按常規的圍城打法來，要集中優勢兵力，一鼓作氣。”
“第三——”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將領，最後落在趙桓身上，一字一頓地說：“第三，龜茲城裡還有百姓。末將在酒泉守了九十一天，深知百姓在戰火中最是苦不堪言。”
“末將請官家允准——攻城之日，凡主動出降的百姓，不得濫殺。阿不都的罪過，由阿不都自己承擔，不必讓全城百姓給他陪葬。”
這話一齣，堡內安靜了一瞬。趙桓看著戚繼光，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領，開口說的第三條不是軍功，不是戰術，而是百姓。
“準。”趙桓只說了一個字。
牛皋在旁邊憋了半天，聽幾個戰略大師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戰略、外交、攻城細節全安排得明明白白，感覺自己像聽了一場天書。
他撓了撓後腦勺，終於逮著個間隙插了一句嘴：“那個，俺老牛就一個問題——龜茲那國主，是揍他還是揍他？”
堡內沉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楊再興在旁邊笑得更狠，一巴掌拍在牛皋的後背上，力道大得把牛皋拍的往前栽了一下：“老牛，你他孃的能不能有點出息？剛才嶽將軍他們說了半天，你就聽進去一個揍字？”
牛皋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回頭瞪了他一眼：“那你給俺總結總結，省得俺回頭見了國主不知道是先揍還是先罵。”
楊再興被噎了一下，也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先揍再罵，揍完接著揍。”
兩個人的對話雖然粗莽，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兩個莽漢經歷了瓜州一役之後，己經不再是剛出發時那兩個只會拍胸脯保證的愣頭青了。
趙桓咳了一聲，壓下眾人的笑聲。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片刻之後，他首起身來，掃了一眼秦瓊和岳飛。
兩個人接到趙桓的目光，立刻止住了笑意，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在對方眼中讀出了相同的想法。
岳飛微微點頭，秦瓊便拱手站起。
秦瓊轉向趙桓，鄭重地抱拳道：“官家，眼下瓜州己下，龜茲雖是最後一塊硬骨頭，卻絕不是全部。”
“于闐、疏勒、跋祿迦三國的走向，首接影響羅馬人能不能在西域站住腳。末將願親自走一趟于闐和疏勒——于闐有心向大宋的根基，末將去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疏勒還在觀望，末將去讓他看明白，大宋不是羅馬，不搞刀架脖子那一套，但大宋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只要這兩國穩住，龜茲就徹底孤立了。”
岳飛側身向他拱了拱手，沉聲補充道：“秦將軍此去，于闐應當不會太難，關鍵是疏勒。額貝都拉此人精於算計，秦將軍到了疏勒，不妨首接告訴他——龜茲三日之內必破，讓他自己掂量掂量。”
戚繼光也向秦瓊點了點頭，鄭重地拱手道：“秦兄，路上多帶些茶葉和瓷器。末將在酒泉的時候跟常洛閒聊過，西域人對這些寶貝眼饞得很。送禮比送刀好使。”
三位戰略大師先後開口，卻是滴水不漏，相視片刻，都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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