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一首守在船艙入口處，抱著胳膊靠在艙壁上，目光從船塢周邊的圍欄掃到遠處河面上的商船，又掃回來落在王震身上。
等王震從底艙裡鑽出來換口氣的時候，蔣瓛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
但透著一種職業性的冷峻：“王尚書，我來之前官家有話——這艘船的改裝，錦衣衛全程接管外圍安防。“
“從今天起，船塢周邊一里內全部劃為禁區，所有進出工匠登記造冊，按手印留底，下工之後不許交談工作內容，違者以通敵論處。”
“不是本官信不過你的人，是這東西太要緊了，萬一圖紙流出去，被羅馬人或金人學了去，後果不是你我能擔待的。”
“另外船上的煤和鐵運進來之前全部由錦衣衛檢查，改裝期間船塢的守衛增加三倍，夜裡加雙崗。”
王震從圖紙上抬起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應當的，應當的。這東西確實不能洩露——指揮使大可放心，匠作監那邊我己經全部拆分工序了，每個工匠只知道自己的活，誰也不知道全貌。”
兩人正說著，船塢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在門口停下，馬上的人翻身下馬，大步朝船塢裡走來。
來人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腰懸一柄長劍，膚色被海風吹得黝黑，走路帶風。正是鄭和。
鄭和原本在江南主持海貿護航的事務，前幾天聽手下人說工部正在搞一種“不用帆不用槳就能跑”的鐵傢伙，要裝在樓船上。
手下人說得神乎其神，說他親眼看見那東西在水池裡噴著白汽轉動槳輪，攪得水花濺了丈許高。
鄭和一開始不信——他這輩子跟船打了大半輩子交道，什麼樓船車船沒造過？
車船靠人力踩踏驅動，最快也跑不過順風的帆船，這己經是造船的極限了。
但手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他不放心，索性把江南的事交給副手，獨自快馬趕回汴京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能讓工部的人激動得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鄭和走進底艙的時候，王震正趴在龍骨上畫線。
他站定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底艙和地上散落的圖紙，眉頭微皺，開口問道：“王尚書，你說的那個——蒸汽機，真能裝在船上？”他的語氣裡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個老航海人骨子裡的謹慎。
王震從龍骨上翻下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一臉得意地迎了上去：“鄭大人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底艙空間足夠大，鍋爐和氣缸放在這裡，再在這裡開一個口子把鐵軸伸出去，連到船尾的槳輪上。“
“蒸汽一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桿，連桿帶動槳輪，槳輪在水中轉動，船就往前走了。蒸汽機測試時槳輪在水池裡攪得水花翻湧，力道比一百個壯漢划槳還猛。而且這東西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只要煤不燒完就能一首轉！”
鄭和蹲下來，仔細看著王震鋪在地上的圖紙。
他雖然是內侍出身，但大半輩子都在船上度過，對於船隻結構可謂爛熟於心。
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從鍋爐的位置劃到槳輪，又劃到煤艙和洩壓閥，抬起頭來眼中己經沒有剛進門時的懷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行家看到真傢伙時才會有的鄭重。
他連問了三個問題——逆風時能不能走，一艘船裝幾臺，滿載煤能跑多遠。
王震一一回答。
鄭和聽完站起身，把手上的圖紙還給王震，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說了一句話。
“若真如你所說，這蒸汽樓船一旦下水，南洋那些朱羅人的槳帆船連跟在後面吃浪花的資格都沒有。”
蔣瓛一首站在旁邊沒有說話，聽到鄭和這句評價，冷峻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
他從腰間摘下水囊灌了一口，遞給鄭和，鄭和接過去灌了一口又還給他，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樣的意思——這東西，怕是真要改天換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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