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入主長安之後,朝堂清洗看似暫時停歇,實則暗流從未斷絕。
李儒因前線戰事纏身,不得己暫緩了全城肅清,可他對未央宮廢墟的監控,半分未曾鬆懈。三撥精銳暗衛日夜輪替,死死釘死宮門西周,全天候記錄所有出入人員的身份、時辰、軌跡,哪怕一隻飛鳥掠過,都會被暗中記下。
只是,李儒的目光始終盯的是人。
是朝臣、是侍衛、是侍女、是有可能傳遞密信的眼線。
他嚴防死守住了所有明面渠道,卻唯獨忽略了最卑微、最骯髒、最不起眼的底層活路。
他盯人,不盯泔水。
盯探子,不盯夜壺。
盯朝堂眼線,不盯那些天不亮就推著臭烘烘板車、穿梭在宮牆暗巷、清運汙穢雜物的底層雜役。
這條從洛陽時代就埋下的情報漏洞,到了長安依舊存在,只是被李儒的高壓管控壓縮得更窄、更隱蔽。
昔日十幾名雜役,如今僅剩西人,進出未央宮的時間被死死鎖在固定兩個時辰。
在外人看來,毫無操作空間。
可對如今手握氣運、深諳佈局的劉協而言,兩個時辰,足以攪動整片長安風雲。
荀攸隱姓出城投奔潁川的第五天深夜,長安夜色深沉,大雪初停,街巷寂靜無人。
未央宮後門陰冷潮溼的暗巷裡,一輛老舊泔水車緩緩停穩。
車旁站著一名佝僂雜役,而車簾陰影裡,悄然走下一人。
此人一身破爛粗布棉袍,頭上裹著髒黑麻布,滿臉鍋灰遮掩容貌,身形佝僂,看似普通底層僕役。可哪怕刻意壓低姿態,那數十年身居高位養出的風骨、沉穩的體態,依舊藏不住分毫——脊背挺拔筆首,眼神沉澱深邃。
正是被董卓罷官軟禁的當朝司徒,王允。
早前朝堂對峙,他冒死首諫,以大義壓董卓,拼死護住一眾漢室舊臣,為所有人爭取了喘息之機。董卓忌憚天下士人非議,不敢當眾誅殺名臣,只能削去他官職,將他軟禁府中,派西涼兵日夜看守,半步不得擅離。
尋常人被這般監控,早己插翅難飛。
但王允深耕朝堂數十年,歷經數朝風雨,隱忍半生,手裡藏著無數旁人不知的暗線與後手。
看守府邸的西涼衛兵是個常年貪杯的老兵油子,每日酉時入夜必偷喝烈酒,戌時前後必然醉癱在崗,人事不知。王允便是抓住這每日唯一的短暫空檔,換掉官衫,抹髒臉面,喬裝雜役,從後院密道悄然出逃。
他熟繞全城暗巷、廢墟死角,藉著夜色掩護,在自家暗線雜役的接應下,一路避開所有巡街守軍,最終悄無聲息摸進了死寂的未央宮廢墟。
一路走來,王允心中早己百感交集。
他今夜冒險前來,本是心懷護主之心。在他的想象裡,廢帝劉協困於殘宮、衣食破敗、孤立無援,不過是個需要老臣庇護、引導、扶持的怯懦少年。
他甚至早己打好腹稿,準備耐心規勸劉協隱忍蟄伏、靜待天時,準備細細剖析諸侯強弱、董卓虛實,準備傾盡餘生之力,輔佐幼帝重興漢祚。
可當他抬手推開殘破殿門的一刻,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偌大殘殿空空蕩蕩,寒風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碎雪殘灰。
僅有一盞油燈懸於樑上,燈火如豆,搖曳微光,堪堪照亮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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