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河畔，月色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滿地屍體橫七豎八泡在淺水裡，斷裂的長矛、崩了口的環首刀泡得發黑，血腥味混著河水的腥寒氣，順著夜風捲過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曹操伏在馬背上，臉色慘白如紙。左臂那道半尺長的傷口被夜風一吹，疼得他渾身肌肉都在抽搐，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馬腹上暈開一大片暗褐的血痕。曹洪在前面死死攥著馬韁狂奔，腳上的皮靴早跑丟了，赤腳踩在凍硬的泥地和碎石子上，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淺淡的血印，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身後馬蹄聲如悶雷滾過，越來越近。
徐榮麾下的百餘精銳鐵騎，己經追到了百步之內。雪亮的矛尖在月光下泛著寒芒，騎兵們的呼喝聲帶著嗜血的興奮，像一群盯上了瘸腿獵物的餓狼，只消一個衝鋒就能把兩人撕成碎片。
曹操咬著牙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清了最前頭那個西涼校尉的臉——滿臉橫肉，眼神冷漠又殘忍，嘴角還掛著獰笑，像在看一隻插翅難飛的兔子。
跑不掉了。
曹洪也清楚，兩條腿的人，再快也跑不過西條腿的戰馬。他猛地剎住腳步，“唰”地拔出腰刀，刀刃在月下劃出一道冷光。他轉身橫刀擋在曹操馬前，脊背挺得像一杆槍，連聲音都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兄長，你快走！我擋著這幫************！能拖一刻是一刻！”
曹操的嘴唇瞬間抖了。五千鄉勇子弟兵己經全折在了汴水，他不能再把曹洪的命也搭在這裡。可身後鐵騎步步緊逼，除了用命填，根本沒有第二條路。他攥緊了馬韁，指節發白，胸腔裡翻湧著不甘——難道他曹孟德討董未成，就要死在這荒郊野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衝在最前頭的那匹高頭大馬，毫無徵兆地往前一栽。前蹄結結實實踩進了一個地鼠洞裡，全速衝刺的巨大力道當場折斷了馬腿，整個馬身翻滾著飛出去兩丈遠。馬上的校尉連慘叫都沒喊全，就被狠狠砸在一塊尖石上，腦漿迸裂，當場沒了氣。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鼠洞。
偏偏就長在鐵騎衝鋒的必經之路上，偏偏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草窠陰影裡，偏偏上百個騎兵衝過來，沒一個人提前發現。
第一匹馬倒下的瞬間，後面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勒韁。第二匹、第三匹接連撞上去，人馬堆疊在一起，連環踩踏，慘叫、馬嘶、骨裂聲混作一團。衝在最前面的十餘騎，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後面的騎兵慌忙勒馬避讓，可衝勢太猛，又有好幾匹絆倒在同伴身上，原本齊整的衝鋒陣型，瞬間稀碎。
但徐榮的鐵騎畢竟是百戰精銳。混亂只持續了短短片刻，後隊的軍侯立刻分出兩撥人手，往左右兩側包抄，擺明了要繞開混亂區，截斷曹操往蘆葦蕩逃竄的退路。
可就在這時，清朗的夜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團裹著冰粒的寒潮雲，被山風推著，不偏不倚正好壓在了汴水河面上空。黃豆大的冰粒混著沙塵，劈頭蓋臉砸下來，打在鐵甲上噼啪亂響，打在臉上更是像小石子砸一樣疼。戰馬紛紛受驚，嘶鳴著原地打轉、側頭躲避，騎兵們下意識抬手擋臉，剛組織起來的包抄隊形，瞬間又慢了大半。
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暴風，就是正月裡關東最尋常的寒潮。來得快，去得也快，撐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可對逃命的人來說，這一炷香，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更邪門的是，西涼軍的傳令號角，被迎面刮來的狂風生生堵了回去。號角手鼓著腮幫子拼命吹，臉都憋紅了，聲音剛出嘴就被風吞得一乾二淨，傳到後面只剩斷斷續續的嗡鳴。後方壓陣的軍侯只聽見前方亂鬨鬨的，又是馬嘶又是慘叫，還以為是曹操藏了伏兵從側翼殺出來接應，想起徐榮“窮寇莫追、謹防伏擊”的叮囑，當即心裡一緊，不敢冒進，喝令全軍停下結陣防禦。
就這麼一通陰差陽錯的亂子，追兵徹底釘在了原地。
馬背上的曹操和地上的曹洪都愣住了。
他們只聽見身後的喊殺聲變成了罵聲和馬嘶聲，冰粒砸得鎧甲亂響，號角聲有氣無力，活像一群沒頭蒼蠅在亂撞。
曹洪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攥緊馬韁，嗓子都喊啞了：“兄長！趁現在！往蘆葦蕩裡鑽！”
他拽著馬韁繩，一頭扎進了路邊的蘆葦叢。蘆葦足有兩人多高，稈子粗硬，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鑽進去連人影都看不見，只聽見葦葉刮過鎧甲的嘩啦聲。
等寒潮退去，風停沙住，西涼軍再往前看，河邊早己空無一人。騎兵們圍著蘆葦蕩搜了半天，還派了幾個人持刀進去搜，剛走沒幾步，一群野鳥撲稜稜從葦叢裡飛出來，嚇得幾個士兵以為有埋伏，連連後退。領頭的軍侯怕中了圈套，又怕回去晚了挨徐榮的罵，啐了一口晦氣，只能帶著人掉頭回去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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