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慢慢在榻邊坐下來，低著頭，不敢看他。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帳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四爺靠在軟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停了很久才開口：“你那天說，太醫院治不了所有的病。蘇培盛找來的那些洋藥，你連方子都不認得，卻敢往自己嘴裡先嚐。”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皮膚，“你好像......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李嬌嬌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攥住了袖口的繡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怎麼說，說她不是這裡的人，她不敢。
四爺沒有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像從前很多個夜晚一樣，她繡花他看書，誰也不說話，可她知道他在——那種篤定的。不必言說的在，比任何追問都讓她心慌。
“我......”她終於開了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我就是以前聽別人說話，洋大夫有時候不比我們差，所以就想著試一試。”
帳裡的燭火晃了晃。四爺的手指在她腕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驚駭或質問，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問：“你不怕？”
李嬌嬌抬起頭來，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含著一點笑意：“怕，怕死了，怕到想你會不會在路上等等我。”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四爺的手背上，“我這段時間常常想，你要是不等我了，我一個人太害怕怎麼辦。”
四爺看著她，那雙沉靜如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化開了。他抬起手，用拇指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像在拭一片薄冰。“傻子。”他說道。
李嬌嬌搖頭：“我才不傻，我知道自己離了你活不下去的。”
四爺沒再說話了。他把她拉過來，讓她枕在自己肩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蠢東西。”他的聲音低低的，胸腔的震動傳過來，一下一下，穩穩的，“以後跟緊我，別跑丟了。”
罷了，她不願意說就不說了。
李嬌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心裡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大石頭，還是存在著。
這麼多年來，她守著這個秘密，不敢說。不能說的東西像一根刺紮在心上，此刻她不敢拔出來，她很怕。
過了很久，她悶聲說：“別老是叫我蠢東西，真的傻了怎麼辦？”
四爺低低笑了一聲，嗓音還是啞的，卻帶著病癒後難得的輕快：“傻了我也養著你。”他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還要早起熬藥呢。”
李嬌嬌破涕為笑，從他肩上抬起頭來，鼻尖紅紅的。她望著燭光裡四爺那張瘦削卻溫和的臉，忽然覺得，有他在真好。
第二天清晨，四爺的精神好了許多，竟主動要了一碗粥慢慢喝下去。
蘇培盛站在帳外探頭探腦地瞧，瞧見四爺端著碗的手穩穩當當，嘴角咧開了又趕緊壓下去，轉頭對天默默唸了聲佛。
可草原上的日子從來不會太平太久。沒過幾日，康熙那邊傳來訊息，十八阿哥的喪儀已畢，太子因在喪期失德被康熙當眾訓斥，如今正被禁足在御帳之中，不得外出。 四爺靠在榻上聽完，沉默良久，對李嬌嬌說：“太子這回怕是惹了大禍。”李嬌嬌往他嘴裡塞了一瓣橘子，輕聲道：“你先把身子養好，旁的都往後放。”
四爺含著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漫開，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開口：“嬌嬌，你說太子會被廢嗎？”
他說完。李嬌嬌的背影頓了一頓，鍋裡的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沒有回頭，聲音卻穩穩的：“不知道。那些事還沒發生，說出來煩惱也多了。”她轉過身，端著藥碗走過來，笑得眉眼彎彎，“現在咱們好好的就行。”
四爺望著她，沒再說話。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得皺了皺眉，卻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攥進了掌心裡。
帳外的草原一望無際，初冬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照著枯草上未化的霜，一片一片閃著細碎的光。遠處有馬嘶聲傳來，那是圍場的將士們開始拔營了。
可這頂小小的副帳裡，藥香未散，爐火正暖，兩個人的手扣在一處，像是攥著這世間最後一點安穩。
而康熙那頭，太子的風波還在發酵。李嬌嬌偶爾聽蘇培盛說起外面的訊息，說皇上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說太子阿哥和八阿哥的人馬在暗處走動，說這草原上的平靜底下，正湧著一股看不見的暗流。
她聽著，手裡給四爺縫著過冬的氅衣，針腳密密實實，她終於練出來了。
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史書上寫，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廢太子胤礽。那日子，應該快了。
她抬眼看了看四爺。他正靠在窗邊看書，側臉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瘦是瘦了些，可精神已經回來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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