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爭才是爭京城入了冬，雪一場接一場地下，紫禁城的紅牆黃瓦被覆了厚厚一層白，簷角垂下的冰凌子亮晶晶地懸著，在日頭底下閃著冷光。
四爺回京已有兩個月，身子養得七七八八，每日按部就班地進宮。上朝。批摺子。回府，日子過得像一潭靜水，波瀾不驚。
他不去摻和朝上的熱鬧，也不往誰跟前湊，下了朝便回府，要麼在書房裡看摺子，要麼便去後院看孩子們。
弘昀跟著先生唸書，字寫得歪歪扭扭，他便握著兒子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弘昀年紀漸漸大了，小的時候圍著他轉著圈兒地喊“阿瑪抱”，那時候趁著沒人他也會彎腰把兒子舉起來架在肩上，在廊下走來走去，逗得孩子咯咯笑。
如今不好再這樣了。
李嬌嬌坐在窗邊看話本。
她在府裡日子過得安穩，四爺本來待她就極好，滿府上下無人敢怠慢。
外面的事情她不懂，但是她會在四爺來的時候讓他儘量放鬆，至少在東小院，他不必想著外面那些。
可外面的風浪，終究還是要吹進來的。
康熙這陣子精神不大好，不知是草原上那場喪子之痛還沒緩過來，還是朝中的事讓他心煩，總之面色一日比一日沉，上朝時話也少了，常常聽著大臣們吵了半天，才不鹹不淡地說一句“知道了”便退朝。
可奇怪的是，他對太子愈發冷淡的同時，對八阿哥胤禩卻越來越寬容。
八爺是個聰明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
他見康熙對太子愛搭不理，自己遞上去的摺子父皇卻每每看得仔細，心裡便有了底，步子也邁得大了起來。
先是戶部的事他插了一腳，說幾位侍郎辦事不利，自己舉薦了幾個人上去，康熙竟準了；接著是吏部的考核，他轉了一圈下來，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到了十月間，朝中但凡有些風吹草動，大臣們竟先來探八爺的口風，而不是去毓慶宮請示太子了。
一時間，八爺府上比早朝還熱鬧，門庭若市，車馬絡繹不絕。
胤禟和胤?跟在他身後鞍前馬後，三人並稱“八爺黨”，風頭之盛，滿朝側目。有人私下嘀咕，說這太子怕是要換了，說皇上心裡中意的其實是八爺。
這話傳進毓慶宮，太子摔了一套茶盞，可摔完了也只能咬牙忍著，到底不敢鬧到康熙面前去。
四爺坐在府裡，聽著蘇培盛一條一條彙報朝上的動靜，手裡的筆沒有停。蘇培盛說完了，等著他發話，他卻只“嗯”了一聲，繼續批手中的摺子。
蘇培盛忍不住了，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爺，八爺那邊如今可真是......都快把半個朝堂攬到自己懷裡了。您真的不打算......”他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因為四爺擱下了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蘇培盛後背一凜。四爺淡淡道：“不打算。八弟願意忙就讓他忙去，我樂得清閒。”
蘇培盛應了聲“是”，退到一旁不再多話。可他心裡清楚，四爺這份“清閒”不是真清閒——那疊摺子每日從宮裡一摞一摞地搬回來，四爺批到三更也是常有的事。他只是不出聲罷了。
十一月頭上，宮裡傳出一道旨意，讓滿朝文武都愣了一下：康熙命八阿哥胤禩暫代監國之責，掌管日常朝政，自己則要帶著太子和十三阿哥去京郊的湯泉行宮休養一段時日。旨意裡說得溫和，說“朕身子乏了，想泡泡湯泉，朝中諸事暫由八阿哥料理”，可誰都聽得出這分量——監國，那是儲君才有的體面。
旨意下來的那天，八爺府上擺了酒，九爺十爺都去了，酒至半酣時胤禟拍著桌子說：“八哥，這可算是熬出頭了！”八爺端著酒杯笑了笑，沒接話，可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訊息傳到四爺府上時，四爺正在教弘昀寫大字。
他聽完蘇培盛的稟報，手裡的筆頓了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他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對弘昀說：“重寫，手要穩，心也要穩。”
弘昀點頭，埋頭繼續寫，他知道阿瑪最近很忙。
四爺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裡積了半尺厚的雪，沉默了很久。
李嬌嬌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茶，遞到他手邊。她沒問什麼，只是靠著窗框站在他身旁，跟他一起看著院子裡幾個小太監掃雪，掃帚劃過青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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