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的念頭現下倒是真的明瞭了。
他傾心於眼前這個女孩。
意識到這一點時,謝熠的指尖還抵在茶盞的沿口,指腹摩擦過溫潤的瓷,卻壓不住心裡突然翻湧的驚濤駭浪。這情愫洶湧又陌生,謝熠臉上的神色不變,只是目光卻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落在明窈眼中,謝熠眼睛裡那些沈得說不清楚的情緒莫名讓她覺得深重,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空氣靜了一瞬間,明窈的笑意微微凝住,錯開了兩人的目光,長睫微斂,隨即問道:“將軍今日來訪,我還是為將軍診診脈吧。”
謝熠暗道不好,自己第一次喜歡上人,來不及收整的心緒偏偏被她捕捉個正著,方才輕鬆歡愉的氛圍瞬間消散,明窈示意他伸手,指尖輕輕搭在他腕間。
她不做聲,謝熠也不再開口,思忖著該如何把話頭拉回來。片刻後,明窈收回手,又是溫溫柔柔看不出什麼其他情緒的模樣:“將軍脈相平穩,並無大礙。只是近來或許宵衣旰食,勞神過度。我方才診脈時覺得將軍氣血略耗,又逢秋日燥氣重,才會津氣不足。”
過了片刻的好日子,不慎一朝回到從前,謝熠莫名對自己生出窩火來,只裝作與方才並無差別的模樣,輕輕頷首道:“近來確實有些疲累。若按姑娘所說,可有方法調理?”
“將軍不必服重藥。” 明窈語氣平淡而篤定,全然是盡職盡責的好大夫模樣,道,“入了秋,將軍少飲冷水冷茶,往日里泡些菊花或者麥冬水喝,也是好的。”
為怕兩人之間的關係再度退步,謝熠還是那副懶洋洋的笑意,只是眼神里再沒有那些深沈的情緒,“這倒是好。”
*
中軍大帳內。
依舊是中秋次日議事的眾人,濟州的細作終於在一月之後帶來了新的訊息:偌大的濟州已經被精鹽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濟州州府給百姓們每月定的鹽量少得可憐,也就只夠尋常人家調個滋味,灰黃粗糙的鹽價格昂貴,尋常百姓辛苦勞作數月,連吃一口帶鹹味的飯食都是奢侈。
而濟州的將士們日日要操練戍邊,更別說補上一口足鹽。
風穿過營帳的間隙,帶來了些許涼寒的秋風,謝熠驀地想起方才溫暖的醫館,眸色沈如寒潭,收攏了情緒,望著下方沙盤之上的濟州,聽葉飛雲疑惑地問向帳中諸人:“濟州坐擁三座鐵礦,又是扼守大裕與我們成策軍的邊境要地,可是攝政王非但不用心治理,反倒又是斷鹽又是苛稅,這簡直是任由濟州爛到民窮軍困,我實在是想不出,攝政王這麼做的道理是什麼?”
不止葉飛雲,就連宋成裕與沈永長也難以揣測攝政王的想法,軍師陳山嶺比在座的眾人更多了些通透世故,輕搖羽扇,耐心地剖析著:“依我所見,攝政王可不是什麼昏聵無能的人。濟州刺史守著濟州的軍政,始終中立,不肯俯首投靠攝政王。現下他不入攝政王的黨羽,又不肯輕易站隊,自然成了攝政王的眼中釘。”
陳山嶺此言一齣,沈永長語氣愈發凝重,“我有個不確定的猜測,攝政王會否原本就想把濟州變成毫無威脅的虛弱之地?”
陳山嶺聞言,沉默一瞬才點點頭,繼續道:“刺史說得不錯。濟州刺史一直不肯站隊,攝政王便遲遲不敢放權扶持,但若是直接撤換了刺史,強行佔了濟州的鐵礦,此舉恐怕會直接逼著濟州刺史倒向我們成策軍。最陰毒的法子,就是用鹽來控制濟州。”
高巖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對攝政王權謀的不屑:“好一個陰險狠辣的攝政王。”
宋成裕的眉宇間添了幾分憂慮與不忍,本要拿起的茶盞,嘆了口氣又放了回去:“濟州山窮水盡,怨聲載道,我們既不能坐視不理,眼睜睜看著濟州這塊可用之地徹底崩壞,也不能直接插手,給大裕出征的把柄,主公,你怎麼看?”
始終不發一言的謝熠冷凝著神色,眉眼分毫未改,周身氣息沈得如同壓了漫天陰雲一般,聽見宋成裕的話,謝熠思索了片刻,落定聲音道:“沈刺史,你當即準備兩千石的精鹽,再準備一份鹽引,由伍主簿帶著我的手信、精鹽、鹽引,即刻低調動身前往濟州。告訴濟州刺史,濟州困頓,只要憑此鹽引,每月就可在青州的鹽場用大裕官鹽市價的四成購得一千石的精鹽。而成策軍願以大裕的市價每月採買濟州礦場的兩千斤精鐵,分文不少。”
謝熠定下安排,便繼續道:“若是濟州刺史應下這樁鹽鐵交易,我們日後行事務必要低調隱蔽。日後必得擇成策軍治下與濟州交界的荒僻之地,核驗無誤後當即便錢貨兩清,鹽與鐵錯位分運,不得留下任何把柄。”
葉飛雲與宋成裕晚間約了謝熠一起喝酒,待其餘的人都退了下去,沒有外人在,葉飛雲這才看向謝熠,問出口:“你怎麼了?可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我瞧著你心底總像是藏著什麼事情一樣。”
謝熠倒不是個心緒不好就要遷怒旁人的人。
打從醫館回來直至現在,他的心裡便一直隱隱約約地不痛快著。但即便是這樣,謝熠自認也做到了一言一語條理分明,毫無疾言厲色,也沒有半分遷怒。
他與明窈之間還有漫長的路要走,謝熠並不預備著大張旗鼓地告知所有人,以免他與明窈之間再次生風波,正想隨便找個由頭搪塞過去,一旁的宋成裕先開了口。
“我看阿熠這模樣,許是有些事情,想著想著念頭就通達了。”
宋成裕的目光和謝熠在空中交錯,同樣敏銳的兩個人目光交匯之時便懂了對方的意思。宋成裕並沒有直接挑明謝熠對明窈的心思,只是帶了著些真心實意的歡喜,端起茶盞隔空與謝熠碰了碰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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