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過廊 “窈窈,回
一席生辰宴, 吃得四人滿懷心事。
初雪落了整整一日,到了日暮時分更加的綿密。陸中羲暫居在雅集巷的一間客舍之中,自從入了冬日, 日頭落得一日比一日早,用過生辰宴後,看著天色漸晚, 陸中羲只用過一盞茶, 便起身拿了披風與明窈告別。
這一日兩人經歷了大喜大悲,彼此的眼尾還有些紅的痕跡, 陸中羲留給明窈足夠的時間消解今日的情緒, 更留給她足夠的時間考慮是否隨他回長安, 因此只站在廊下溫聲開口:“窈窈, 我回客舍不過幾步路,雪天路滑, 你不必出來相送。”
隔著過往深重的情意,兩人之間卻又帶著剋制的疏離與謹慎, 明窈繫上了素綃, 臂彎中搭著一件夾著棉的斗篷, 輕輕搖頭, 眉目中恢覆了些許輕和的溫柔, 看向陸中羲:“沒關係,我送你到巷子口。”
白日里人來人往的街巷, 此刻路上卻只有寥寥的幾個人,雅集巷的石板路被積雪覆蓋了一層白, 只在細微處露出些許深灰的邊角,兩人一路踏雪走過,留下兩行足跡, 發出細碎的“咯吱咯吱”聲響,在有些寂靜的街巷裡格外地清晰。
雪花落在明窈的暖兜與肩頭,陸中羲見狀,將手中的傘沿愈加傾斜,大半都罩在了明窈的身上,自己的肩頭卻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最初的步調,總是一致的。
許是長期在朝堂上週旋的原因,陸中羲的身姿挺拔有餘,卻帶著與從前不同的緊張與凝重,明窈不是看不出他眼中滿是長期蟄伏的疲憊,也不是察覺不到陸中羲即便是走路時都無法全然放鬆的姿態。
陸中羲的腳步是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愈漸匆匆,明窈看著他們從肩並著肩,到披著兩件素白披風的肩頭越來越遠,明窈不知自己是該悵然若失,還是難過,只慢慢地加快了步子,卻見前側的陸中羲忽然猛地頓住了腳步,轉過了身來。
腰間的佩玉隨著陸中羲的動作輕響,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無言,陸中羲端方好看的面容上浮出一絲慌亂與不安,轉瞬即逝,明窈看得那樣真切,可陸中羲卻強行裝出些懊惱抱歉的樣子,只當作無事發生般地笑著說:“窈窈,是我走得急了。”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明窈見到他這樣的神情,不敢再直視彼此之間的落寞,因此視線只落在前方,也佯裝輕鬆地笑著說:“沒關係。地上有雪,是我走得慢了。”
可是從前,他們從來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和遷就,他們的步調也不需要任何的刻意,就能完全一致。
長安的大街小巷裡,全都有過陸中羲和明窈肩並著肩的身影。他們齊齊地指著街邊的花燈和攤販,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就連呼吸的節奏都能隱隱約約地相合。
他們之間深刻的默契,彷彿也被一年多的別離和苦難打散,可卻偏偏又殘忍地讓兩人敏銳地察覺對方的變化。
明窈想問陸中羲一句,長安遍是殺機重重,他如何經歷了萬千磨難後走到了今日的位置。可她又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問,不相見時,她只消想到自己遠離長安,便可以不成為他的軟肋,不再令他受人掣肘,那些反覆撕碎再撫平的傷口就有了意義。
可是相見時,比起曾經令她萌動的情意,她見到陸中羲,先襲上心頭的卻是難過和愧疚。
季娘子說得對,二十歲的大裕朝門下省給事中,遲早封侯拜相的賢臣,卻全無意氣風發的模樣。
說話間,兩個人走到了巷子口,客舍的燈籠在大雪裡泛著溫暖的光,照亮了腳下的路。陸中羲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望著明窈,將傘柄放進明窈的手中,溫柔地說:“回去吧,我看著你走。”
明窈握著傘,看著陸中羲半身的風雪,想說的話有千萬句,到了嘴邊,卻只是一聲不敢示於陸中羲的嘆息。明窈笑著道:“阿羲,希望你今夜好眠。”
陸中羲也笑著點頭:“窈窈,我會在青州停留三日,答應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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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醫館還是照常開著,明窈坐在診案後為前來的病人們看診,而陸中羲則坐在櫃檯後為她校對撰寫的醫書上是否有錯字。有時見明窈有些乏了,便出門買明窈喜歡的吃食回來。
在青州生活了半年,四周的商鋪和沿街的小販多少都知道明記醫館的情況,因此見醫館裡來了一個俊俏斯文的年輕人,醫館門口不遠處正給見溪裝炸寒具的姐姐笑呵呵地問:“見溪,醫館那個好看的後生已經來了幾日了,是明大夫什麼人呀?”
金黃的寒具香氣撲鼻,饞得見溪目光移不開。聽見這個姐姐的話,若是從前,見溪脫口便可以說出“這是我們姑娘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這樣的話,可明窈與陸中羲的情意結束在去歲春日,即便再重逢,自己與哥哥也都看得出,這幾日陸中羲與明窈之間的相處早就與從前截然不同。
如今說著話總是小心翼翼,多一字少一字,都像是怕傷了對方。
心裡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見溪扁了扁嘴,隨口道:“是親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