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心有界 “仗勢欺人
陸中羲醒在正月初一剛剛入夜時。
官驛中點了兩盞並不明亮的燭火, 窗外燃著陣陣爆竹聲,炸得此起彼伏,煙花時不時劃破黑夜, 在窗紙之上投下絢爛的影子。
見泉和見溪坐在窗邊,託著腮一起看向窗外,嘆氣聲此起彼伏。即便是剛剛轉醒, 意識尚且迷濛的陸中羲, 都能察覺得到前方一對少年少女的擔憂與落寞。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起來,彩色的煙花映落在陸中羲毫無血色的臉上, 熱鬧得甚至有些刺眼。萬家燈火, 闔家團圓的日子, 似乎到處都是新年的歡愉, 一方官驛之內,只有他一個重傷之人, 一對焦急的少年少女,兩盞昏燈, 和濃重的苦藥味作伴。
肩胛的痛讓他的意識清醒起來, 眼前頓時閃過謝熠帶明窈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謝熠是如何篤定與自信, 只帶了一隊人馬就敢闖入濟州。他回憶起那雙冷峻沈定的雙眼, 最先想起來的是他對窈窈毫不掩飾的在意與看重, 甚至對自己的敵意,只是以一個男人, 對另一個男人。
他親手射的那一箭,正中自己的肩胛, 力道穩準,卻偏偏避開了要害,留了他一條命。
窈窈呢?有沒有受到傷害?
可是他已經無力分心去遐想謝熠, 窈窈,與他三人之間,男女情愛上的牽扯恩怨,也顧不得為窈窈不在自己身邊而心碎。他只是再一次,因為自己的無能,沒有護住窈窈。
陸中羲急火攻心,猛烈地咳嗽起來,窗前的見泉和見溪聽見聲音,急急地衝到他的床榻前,見泉著急地開口問:“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
陸中羲搖搖頭,示意見泉扶自己起來,見溪想起矮櫃上還有正溫的藥,忙轉身端了過來。陸中羲忍住肩胛傳來一陣陣疼痛,看著眼前兩張想問卻不敢急著探聽的臉,陸中羲的臉上勉強扯出一點平緩的神色,被衾之下的指尖微顫,說話時微微放慢了語氣:“你們在青州可認識仲將軍?”
兩人一起點頭,見泉聽見“仲將軍”三個字,臉色驟然難看起來,不可置信地問了一句:“郎君,你是說,是那個仲將軍傷了您,綁走了我們家姑娘?”
接過藥碗,陸中羲心中本就自責沈痛,但還是強打著精神與見泉和見溪解釋道:“他的真實身份是成策軍的主公謝熠,遠非軍中的普通將軍。我想,以此身份接近窈窈,才不至於招致你們的警覺。”
見溪本就日日急得眼眶發紅,聽見了謝熠的身份也不見半分怯意,抬手拿起自己的雙刀就道:“怪不得我和哥哥這幾日什麼訊息都查不到。那還說什麼,哥哥,我們現在就回青州去,無論如何也要把姑娘救出來。”
見泉雙拳攥得骨節發白,聽見見溪的話,也急得將地面踏得輕響,將自己的劍掛在腰間,對著陸中羲抱拳道:“郎君,您在濟州有心腹,有侍衛婢女,姑娘卻只有我們。我們兄妹二人這就動身前往青州,在此向您別過!”
“等等!”陸中羲提著一口氣,忙叫住轉身離開的兄妹二人,且不說他與見泉見溪也是相識多年,想到明窈與他分別之前的囑託,陸中羲也斷不能讓見泉和見溪以身犯險,陸中羲壓抑著身體的傷痛與強烈的自責,緩聲忙道:“窈窈被帶走之前,曾將你們交託於我手上,倘若你們在青州出事,讓窈窈日後如何自處?相信我,我一定會救出窈窈。”
*
成策大營。
年前謝熠匆匆離開軍營,宋成裕與葉飛雲對外說只是微服查探民情和糧秣,但同樣處於權力中心的高巖和陳山嶺卻不曾從謝熠處提前得到訊息,又見宋成裕與葉飛雲守口如瓶,便猜測,內裡或許是有什麼隱情。
大裕的門下省給事中陸中羲遇刺的訊息元正時自濟州傳回了青州,彼時新歲,軍中和官中一直來往恭賀,一時之間倒是未對此事深-入商討,唯有陳山嶺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陸中羲明面上是來巡視漕運淤堵之事,焉知沒有察覺青州與濟州的鹽鐵往來?而此次刺殺,究竟是大裕的人因為漕運一事動的手腳,還是有人發覺了青濟兩州的交易,在其中渾水摸魚?
因此新歲沒過幾日,中軍大帳中,宋成裕、葉飛雲、陳山嶺、高巖及謝熠五人再次議事之時,陳山嶺對著一早傳回的、陸中羲性命無礙的密報,從他們所掌握的濟州段漕運的訊息,到鹽鐵交易的近況,義正言辭地分析著刺殺陸中羲之人的可能,全然忽略了坐在上首,神色漸漸不虞的謝熠。
葉飛雲和宋成裕知道內情,但謝熠一直不開口,這便難以打斷陳山嶺愈漸偏移的猜測,更難以佯裝毫不知情再與陳山嶺一同分析局勢,只得時不時低頭喝起茶來。
高巖與陳山嶺相識多年,又是謝熠與葉飛雲的師父,陳山嶺分析局勢的間隙,高巖無意間瞥向謝熠,見少年起便樣貌出眾的謝熠,現下眉心擰出一道褶皺,指尖也摩挲著扶手的暗紋,一副重重心事有所思的樣子,高巖福至心靈,忽然出聲打斷陳山嶺。
“山嶺,你且先等等。”
聽見高巖的話,陳山嶺也停了下來,高巖疑惑地看向謝熠,“阿熠,除夕夜前你離開的數日,是去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