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將方才這一幕盡收眼底,見少年人毫無遮掩的心動總是純粹又直白,一看便是情竇初開的樣子。
她眉眼裡不由得浮起些溫柔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給高衡和宋成寧留了幾分餘地,一旁的謝熠卻不知所謂,還以為明窈不自在,將自己視作依靠,便笑著哄她道:“今日所見都是我的至交,凡事有我,不必擔心。”
謝熠如此篤定妥帖,倒是讓明窈有口難言,只得輕輕撥出一口氣,全當沒聽見謝熠的話。幾人進門時,高巖與高夫人也忙從正廳走了出來,高夫人是個面容和善的婦人,衣著整潔素淨,待人熱忱,初見明窈時,眼前一亮,只見明窈一身淺碧色的素裙,鬢邊兩支白玉簪子,清雅溫婉,漂亮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高夫人微笑著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明窈的手腕,語氣親暱:“可算把姑娘盼來了,外頭風涼,快進屋裡坐。”
高巖與高夫人身後站著陳山嶺與葉飛雲,葉飛雲笑著對明窈拱了拱手,陳山嶺語氣謙和有禮:“今日總算得見明姑娘,聽聞姑娘妙手回春,是杏林高手,待會兒幫我瞧瞧可好?”
他的長輩和至交們語氣無不和善,待她也極有分寸,只表現出妥帖的善意,明窈踏入正廳時,見早已擺好了宴席,菜式家常精緻,沒有任何鋪張的排場。
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早年的舊事,謝熠端著手中的酒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就連給明窈留下颯爽印象的葉飛雲,眉眼間也浮起悵然,與不知道當年內情的明窈、宋成寧、高衡講道:“我和老謝自幼一起長大,都是窮苦出身,日日背朝黃土面朝天,十一二歲的時候,我阿爹與謝阿叔商量著,世道不好,總得學點本事傍身,就把我們送到師父的武館裡,跟著師父習武謀生。當時哪裡想過會有今天,只想著混一口飯吃而已,若是能學好一身武藝,日後也算是有個立身的本事。”
說完,葉飛雲舉起酒杯,敬向陳山嶺:“軍師當年還是武館裡的賬房,後來我與老謝才知曉,軍師寒窗苦讀多年,原本順利考中了進士,誰承想被一戶富家子弟頂替了功名,滿腔的抱負無處施展,心灰意冷之下,才到了武館謀個安穩營生。”
看著眼前瀟灑倜儻的中年人,明窈從陳山嶺的眉眼中卻沒見到往事的苦楚,許是察覺到明窈的視線,陳山嶺笑著道:“姑娘是長安人,想來腌臢事也見過不少,長安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遠在青州的窮苦之人,保命都難,何況是討一個公平,好在如今都過去了。”
明窈微微頷首,見葉飛雲有幾分醉意,陳山嶺撚了撚鬍鬚,飲過杯中酒後道:“我瞧著飛雲是醉了。”
陳山嶺接過話來:“那時候高將軍,我,還有手下十幾個小徒弟,都守著武館,日子雖然清貧,倒也能餬口。可那些年,安穩都像是美夢一般。我記得起事的那年秋天,地裡的收成格外不好,武館接了一趟護鏢的活計,銀兩本就給得少,途經青石嶺的時候,又被賊匪洗劫一空,不僅如此,當時護鏢的一行人,只有高將軍和阿熠僥倖活了下來。
麻繩專挑細處斷,阿熠的母親本就身患重病,就等著這趟鏢下來能得了錢治病,大家湊了些錢,可重病難返,硬生生熬沒了性命。”
這話剛落,席間氣氛瞬間沈了下來,高巖嘆了口氣,高夫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紅,就連最愛說愛笑的宋成寧,也陷入了席上眾人的回憶中。
“沒過多久,阿熠的父親又被官府逼著繳納苛捐雜稅,走投無路之下從山坡上跌落,重傷不治,也撒手人寰了。他的親姐姐......至今杳無音信,不過我們仍在尋找,假以時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得回來。”
謝熠握著空酒盞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萬般回憶湧上心頭,明窈看向身旁的謝熠,往日里他待她總是風趣健談,此刻卻靜靜地不發一言,幾乎要把酒盞捏碎,他的傷痛和隱忍藏在骨血之中,卻無知無覺地也滲透進了明窈的心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遲疑片刻後,緩緩抬手,隔著食案,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手背,動作輕柔克制,似乎是無聲的安撫。
謝熠渾身一僵,周身的戾氣與痛楚瞬間散了不少,抬頭時身側的明窈早已收回手,靜靜地聽著高巖與陳山嶺講著舊事,一切如常。
從陳山嶺與高巖的講述中,明窈似乎窺見當年十六七歲的謝熠是如何闖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接連的變故逼得謝熠沒了退路。亂世之中如他們這樣的百姓要麼流離失所,要麼任人宰割。謝熠向武館裡的眾人提議,集結所有兄弟,直接打上青石嶺去,一是清剿賊匪,二是在亂世裡,乾脆活出個人樣來。
起初沒有人不猶豫,青石嶺上人多勢眾,他們全武館上下不過也就十幾號人,試問誰願意拿性命冒險?可武館中的人大多如同謝熠一般,早就是無路可走的窮苦人,高巖與葉飛雲忍無可忍,最先點頭應下了謝熠的提議。
好在眾人齊心協力,憑著一身武藝和拼死的決心,趕在一個月黑風高的黑夜裡悄悄潛入寨子,下了藥,順利地拿下了青石嶺,在此安營紮寨,同時收攏流離之人和仁人志士,如此,成策堂一天天壯大,也漸漸成了氣候。
再後來,推舉主公之時,謝熠起初推崇德高望重的高巖上位,可下面的兄弟與高岩心中都清楚,高巖並不善權謀和領兵,而謝熠從起事起展現出來的魄力和謀略,才是最合適的人選。經過幾番權衡分析,謝熠終究坐上了主公之位,扛起了成策軍的重擔。
至於宋成裕,便是富家子弟帶著一箱金錠子,一杆長槍,獨身上青石嶺的故事了。
這段往事說完,席間的所有人都唏噓不已,他們從一無所有的窮苦人,到如今雄踞一方,一路上多少血淚和艱辛,唯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最清楚。
月上中天時,一行人也不再多做打擾,只得起身辭別。
高夫人牽著明窈和宋成寧的手再三叮囑,日後一定要常來走動,離開高府前,高衡捧著一把紅雪果枝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道:“方才你說過好看的。”
宋成寧起先一怔,隨即笑著接過紅雪果枝,同高衡招招手道:“過幾日我再來找你玩呀。”
少年少女如此明媚,如此澄澈,沒有在苦痛裡反覆沈浮的樣子,落在明窈眼裡,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心底封閉已久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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