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臉上不由得展露出真真切切的意外,驚訝地看著謝熠:“不過短短三日,你竟然這麼快就摸清楚了別院的佈局?”
這幾日來,謝熠藉著為廊架和窗欞雕花的名頭,將別院能見的所有佈局盡數刻在腦海中,入夜後又與越川潛伏在別院裡,探查白日里未曾踏足之處,聽見心上人的讚許,謝熠卻沒有露出欣喜和得意的神情來,只是遺憾道:“只是一份草圖。除了佈局以外,明處和暗處的崗哨、暗衛的人數、潛行的痕跡,還有隱蔽的小路也未查清楚,眼前的佈局圖還是粗糙了一些,要補充的東西不少,時間雖充裕,但也容不得耽誤,明日起或許我回來的會更晚些,你先休息,不必等我。”
明窈卻不贊同他的說法,看著眼前這份被謝熠稱為“粗糙”的草圖,明窈自認一個外行人,都可以看得出謝熠筆下地勢的排布和別院整體的佈局,這樣的記憶力與觀察力遠非常人能比,她不由得真摯地道:“已經很厲害了,不過才短短三日而已。”
聽見明窈的話,謝熠耐心地解釋道:“窈窈,這些只是軍中入門的基本功而已。成策軍多年來行軍佈陣,開疆拓土,光憑一腔驍勇是不夠的。行軍路上,我們要勘察地勢,判斷開戰、防守、伏擊的位置,要判斷敵人的蹤跡和兵力,還要會畫輿圖,長年累月下來,這些只是我的本能而已。我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又怎麼帶領成策軍,怎麼護住麾下的將士和百姓呢?”
這是明窈從未見過的謝熠。
知道他從去歲開始一路南下開疆拓土,幾乎是無往不利,每每在她面前,也總是談笑風生,意氣風發,好似他總比旁人更容易打勝仗些。
現在想來,哪裡有什麼輕而易舉之事。
明窈聽見謝熠那一句“判斷敵人的蹤跡”,嘆口氣道:“早知道那一日在小巷裡的蹤跡被你這樣輕易探知,當日我跑大路就好了。”
謝熠總覺得他與她是命中應當相逢的人,無論明窈走哪條路,他們最終都會重逢。
這話謝熠沒說出口,明窈也只是無心提及一句。如今救謝笒是頭等要緊的事情,謝熠和明窈都沒有太多慨嘆旁事的心情。明窈想起今日在別院的種種,一字一句向謝熠覆述後,忍不住有些擔心地開口:“我知道我應當忍耐,也不應該踩了人家的衣裙。但我是大夫,我清楚,從來沒有不傷身的避子藥,且不說避子藥本就不能確保女子不孕,單單裡頭幾味藥的藥性就足以重傷身體。謝熠,我可以認下自己莽撞,但我當時......總之,我見不得謝阿姐受這樣的罪。”
他始終不發一言,聽見阿姐的苦難,比千刀萬剮了自己還要難受,他的右手擱在膝上,始終緊緊地攥著。
她所說的,分明不是大事,可看見明窈露出愧疚的神色,謝熠便知道她擔心自己一著不慎,壞了解救阿姐的計劃,因此謝熠待明窈說完話後,冷靜又溫柔地安撫著她道:“窈窈,你沒有莽撞,也不要自責,這些都不打緊,也都是小事,你不必如此緊張。”
明窈知道如今再說這些,也是徒勞,不想和謝熠在自己的懊惱上浪費時間,明窈慢慢靜下來,提起早上最關鍵的發現,明窈認真地道:“提起青州時,我覺得謝阿姐有些不同的反應。”
明窈仔細地回溯著當時謝笒所有細微的神色和動作,生怕自己遺漏任何關鍵的線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確信地開口:“昨夜和今早我為阿姐仔細把過脈,阿姐的頭部雖然留有舊傷,血脈擁堵,但沒有發病的跡象。今天我不過是隨口提了些與青州有關的細節,阿姐的心神便有異動。若是當年由我來為阿姐醫治,頭上的傷好了以後,我一定會引導著阿姐找尋從前的記憶。只是看阿姐如今的情形,應當是被耽擱了,如今再試著想起從前的事,只怕有些困難。”
說完,明窈輕輕蹙起了眉,無奈地道:“當時她的貼身侍女就在身旁,我不敢說太多,怕刺激到阿姐,也怕被下人察覺出了異樣,上報給楊獻就麻煩了。就為這個,我今日說了此生最嚴重的誑語,在那個侍女進入臥房時,我連楊獻是‘寬和溫良的好官’這樣的話都說出了口,只希望阿姐不要以為我是楊獻的心腹才好。”
“怎麼會。”謝熠搖頭笑笑,“他與你天差地別,阿姐就算失了記憶,也一定看得出來你們不是一路人。”
好在謝熠到底不像先前一樣衝動,也不再陰沈得彷彿下一刻就要狂風驟雨。他始終在隱忍蟄伏,也在剋制自己的壞情緒,但還是流露出幾分不確信:“窈窈,我的確擔心,十年太久了,久到我擔心我與阿姐之間的血緣羈絆會消失。”
謝熠的指腹反反覆覆摩挲著光滑的筆桿,指尖微微收緊之時,明窈又聽得“嚓”的一聲。
他手中的筆桿斷了,就像當日在茶舍的杯盞一般。
知道他傷懷憤恨,一日日無力排解,明窈見他指腹沾了墨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他手中的兩截筆桿收了起來,遞給他一方手帕:“不確定的話等來日再說。十年都熬過去了,謝熠,再忍幾日,先順利接回阿姐。”
“等摸清楚別院的底細,就算阿姐想不起來從前的事,我也要將她帶走。”
“好。”
他的臉上還是有陰翳,就算是明亮的燭光和明窈都不能化解,明窈將佈局圖收好,放入密室之中的藏櫃中,聽見謝熠在她的背後,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
“窈窈,離開洛陽之前,我必取楊獻性命,非挫骨揚灰不得。”
罕見地,這樣一個悲憫善懷的女孩兒,沒有出聲阻止他。
她只是吹滅了一旁燈盞上跳動的燈焰,轉過身來望著自己,堅定地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作者有話說:
“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這便是我時間的尺度。”(博爾赫斯)
~樂快末週家大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