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長當即領了令。
話頭一旦開啟,大家也紛紛有了意見。高巖率先開了口,一貫沈穩務實的爽快人拱手道:“主公,既是要為了軍中炮製藥需,藥材一事便由我糧草大營統一調撥就是,只是起居與薪俸兩事,該如何定奪,屬下實在不敢拿主意。”
“高將軍不必擔憂。”謝熠的目光沈穩地地落在高巖身上,“成策軍治下米糧充盈,前幾日我與沈刺史提前商議過,青州州府會單獨撥付糧款,專供學醫堂的孩子們衣食住行,軍中糧草大營負責統籌藥材的供給便可。除此以外,為成策軍效力的孩子,屆時軍中的支度使會分發薪俸。”
如今謝熠能與明窈一起攜手為成策軍與百姓們謀福祉,高巖眼中露出些不那麼明顯的欣慰來,當即領命道:“既然主公已有籌謀,屬下定然全力配合,絕不會讓學醫堂在藥材之上有半分短缺。”
“於用需上,屬下倒是不擔心。”陳山嶺輕輕搖著手中的羽扇,四十幾歲的中年人眉眼雖清淡,但面容卻睿智清明,不免擔憂地道:“我成策軍在四方勢力之中,最勢優之處便是糧、鹽、藥充足。這世道,細作橫行,成人倒是容易排查,屬下只怕孤苦的孩子會被有心人收買或馴養,暗中流入了學醫堂,他日釀成大禍。”
“軍師的擔憂,也是我的擔憂。甄別孩子們的身世,隔絕細作是要緊,可到底是行善事,做得過了,又像是苛責刁難孩子們,說來也是兩難。”
陳山嶺的話,也說中了明窈心底的顧慮,謝熠始終留心著明窈的神色,見她說完,指尖不由自主地抵在了案沿上,乾淨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謝熠篤信,她在這一刻,將自己的信任交託給了他。
謝熠的眉目微松,條理分明地平緩開口:“昨夜我思索許久,暫定了幾點核驗之法。第一,凡入學醫堂的孩子,需得登記自己的籍貫居所,家中親長的蹤跡;第二,入學醫堂前,由常軍醫和明姑娘一起親自查驗,著重留意前來的孩子是否受過歷練,是否有暗記;第三,入學醫堂與被善堂收容終究有所不同,還需得有兩名本地可靠的百姓聯名作保才是,來路不明的孩子暫且由善堂收容,不得入學醫堂。”
一直聽幾人商談的沈永長適時開口:“主公所言極是。這些年成策軍轄境逐漸擴大,除了今年新打下來的幾個州府正陸續呈上戶籍的卷宗,州府裡有成策軍轄境所有百姓的戶籍卷宗,一年一造籍,屆時屬下會安排專人在學醫堂核驗,倘若真有來路不明和身世存疑的孩子,屬下即刻派人排查。”
現下已經是最妥帖的法子,陳山嶺和明窈聽見謝熠與沈永長的安排,神色都漸漸舒展下來,葉飛雲一向不大處理這些細緻事,但畢竟心中還是將明窈當做柔善慈悲的女兒家,只得補充道:“旁的你們拿主意就是,只是我不擴音醒一句,常軍醫和姑娘都是行醫的寬厚人,到時候或許還要麻煩你們記錄這些孩子們在學醫堂的言行舉止,若是真有頑劣作惡的,異心異動的,便不能心軟了,還得即刻逐出學堂,永不覆用。”
“是。”
葉飛雲的話極有道理,兩人自然都應了下來,明窈頷首,“機敏聰慧是難得,最重要的還是品性,葉將軍所言我定會留意。”
待明窈的話音落了,常軍醫才繼續道:“軍中的傷症各有不同,繁多覆雜,屆時我會與姑娘商定在學醫堂中如何授課,事情不好都壓在姑娘一人身上,若是有不得兼顧之處,主公,軍中人手緊張,學醫堂是否再請幾位可用的大夫前來授課?”
“於行醫問診上,自然還是你們更為擅長。”
謝熠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回明窈的身上,不免悉心叮囑道:“不必勉強,人手上若有需要,再行安排就是,日久天長,沒必要熬壞了自己。”
這是明窈第一次見到謝熠正經議事時的樣子。
他們總是在獨處。過往的謝熠或是風趣落拓,或是耐心縱容,可此刻端坐主位之上,明窈見他目光清冷銳利,一言一行擲地有聲。
他縝密,果斷,卻又心懷悲憫。
*
宋州。
一轉眼,自春入夏,又到了初秋,毀天滅地的一場災難,到底在宋州留下了無法盡數抹去的痕跡。
車馬往來,百姓勞作,想來他的駐守或許快要結束,回長安的歸期也快到了。
唯一安慰,好在窈窈一切安好。
長安的同窗每隔半月便會將寫著朝堂動向的密信加急送到他手中,大約都與攝政王及朝中幾派勢力有關,只是今夜這封加急的密報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大裕和戚軍持續交戰了五月有餘,邊境的戰火始終連綿不絕,將士與百姓死傷無數,直到前日,以大裕的全線潰敗收場。
大裕的數萬將士葬身沙場,南方的十三座城池盡數淪陷。
這一場大敗引得朝堂上下動盪不安,一向暴戾狠辣的攝政王震怒難平,為了宣洩此次戰敗的怒火,平息朝野上下的非議,同窗在信中筆跡潦草地寫道,攝政王如今已經不問戰敗的緣由,也全然不再去查戰事的實況,直接下令斬殺十數名邊關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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