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細緻地為謝笒換上了新衣,撫平了衣裙上的每一處褶皺,想為謝阿姐再多加一些體面與妥帖。
煎熬地度過了第二夜,又不安地過了第三日,榻上昏睡已久的謝熠,眼睫終於輕微地顫了顫,隨即緩慢沈重地掀開了眼簾。
他醒得無聲無息,望著黑漆漆的頭頂,連眼珠都懶得轉動。
謝熠已經數不清楚過去這些年多少次從重傷中甦醒,可沒有一次如今夜這般,那種遍佈全身的痛那麼清晰刺骨,像是從傷口傳過來,又不像是。
比起失去阿姐的痛楚,這點皮肉上的傷早就已經微不足道。烏頭和鉤吻的劇毒還沒有他的自責和無力來得更深入骨髓,他感覺到自己的身軀好似殘破又虛弱,就連心神也被碾碎得無法拼湊。
忽然有人拿著一方帕子輕柔地擦過他額間的汗。
謝熠渙散的目光順著這雙手看過去,昏暗的燭火裡,是明窈靜靜垂落的眉眼。
明窈什麼都沒說,只是耐心地等待著謝熠渙散的神志慢慢收攏。
半晌過去,明窈見謝熠眼底的死寂稍稍緩和了些,才輕聲開口:“毒還沒有清盡,這幾日一定會有些不舒服,藥已經溫了,我來餵你喝藥。”
藥熬得濃,明窈舀起一勺喂到謝熠的唇邊,見他沒有抗拒,才小心地送入他口中。他們一言未發,密室之中只有湯藥入喉的細微聲響,明窈也始終凝神專注地照料著謝熠,用了一刻鐘才將一碗湯藥喂完。
擦淨謝熠的唇角,明窈將藥碗擱在了石几上,擔心接下來要說的話再次傷到謝熠,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語氣溫柔又和緩,“這兩日你高熱昏迷,沒有辦法主事。不過你放心,阿姐的遺體我暫且安置妥當了。”
他殘缺的心神好像被明窈緩慢地拼湊了起來。
“行囊裡有新裁的衣衫,雖是我的尺寸,但阿姐穿上總歸是合身的。巢統領考慮得周到,密室中的藥材也多,我制了些藥膏,暫且能防止阿姐的屍身腐壞。只是焚化阿姐的事,除了你以外無人能做主,我只能做到盡力保全阿姐。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我陪著你,選一個天清氣和的好日子,好好送阿姐最後一程。”
他的呼吸極輕極弱,所有的苦痛死死堵在了胸口,聽見明窈的話,謝熠的身子微微發顫,喉嚨間發出沈悶的哽咽聲。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籌謀著救出阿姐,如果他提防得再周全一些,也許阿姐就不會受到楊獻的暗算。在洛陽奔波了這麼多時日,拼盡了全力,到頭來仍舊沒有護住阿姐。
都是他的錯。
看出謝熠的悲痛與自責,明窈忍不住繼續寬慰道:“世事常有身不由己,楊獻的暗算又來得猝不及防,人心最難測,就算謀劃再周全,也會有意外,我知道你難過,但不是你的錯。阿姐泉下有知,也一定不想你這樣苛責自己。”
他的淚水溢位泛紅的眼尾,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滑落,安靜又滾燙。
知道謝熠一向是冷硬又堅毅的人,此刻被失去阿姐的痛苦折磨得一身脆弱,明窈心頭跟著發酸,拿著絹帕微微向前,小心地擦去他臉頰的淚痕。
她的指尖擦過謝熠帶著烏青胡茬的下頜時,手腕被他輕輕地扣住。
病痛之中,謝熠的力道也有些虛浮,攥得她的手卻篤定。明窈見他微微側過頭,將半邊的臉頰埋進她的掌心中。
像是藉著明窈掌心的這一點溫熱,汲取一些他支撐下去的力氣。
明窈沒有抽回手,只是用掌心托住謝熠硬挺的臉龐。
他的淚一滴滴暈進她的掌心,又從她的指縫中滲了出去。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無聲地陪著謝熠平覆他的心緒。
過了許久,謝熠才啞著乾澀的嗓音,用著微薄的力氣道:
“好,我們一起去送阿姐最後一程。”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大家在評論區的所有留言每一條我都仔細地看過,如果大家會為了阿姐感到惋惜和心痛,那麼請相信寫出阿姐這個角色的我也一定是這樣的。沒有一一回復大家的評論,是因為想放在今天的作話裡一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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