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的住處離特高課不遠，在虹口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是一棟兩層的日式小樓，門口圍著一圈低矮的竹籬笆，院裡鋪著白沙和幾塊踏腳石。
平時她下班回家，會在廊下坐一會兒，喝杯茶，看看院子裡的那棵紅楓。
今天她沒有坐在廊下。
她跪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面前的矮桌上放著兩杯清酒和一碟醃蘿蔔，對面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和服的中年男人。
他是石田的父親，滿鐵調查部的高階官員，這次從東北到上海來，名義上是巡視滿鐵駐滬辦事處，實際上是順便看看女兒。
石田很少主動提起父親，特高課裡除了南本和松本，沒人知道她父親的身份。
她給父親斟了一杯酒，把最近上海的局勢簡單說了幾句，特高課和憲兵隊的配合越來越不順，南本課長跟憲兵司令因為經費分攤的事在聯席會上互相拍過桌子。
法租界那邊博蒙的態度比之前更曖昧，明面上跟日本人合作，暗地裡也在跟重慶的人接觸。
至於陸軍和海軍在上海爭資源的事，從碼頭停泊位爭到汽油配額，己經鬧到了東京。
她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東北那邊也很緊張。
滿鐵的情報顯示抗聯最近活動頻繁，關東軍從上海調回去的幾支部隊在長白山一帶壓不住局面，抗聯的游擊隊鑽山溝的本事比關東軍預想的強得多。
他在滿鐵調查部看到的內部報告裡，有人甚至用“治安惡化”這個詞來形容滿洲國的農村地區。
但他真正擔心的不是抗聯的游擊隊，而是關東軍內部權力鬥爭的外溢，有人想借滿鐵的資源擴充自己的勢力範圍，滿鐵這邊如果不配合，就會被扣上“不協助軍事行動”的帽子，配合了又會被另一派當成越權。
石田靜靜地聽著，等父親說完，給他又斟了一杯酒。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石田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父親，你知道特高課裡有中國人正式任職嗎。”
她父親正要夾醃蘿蔔，筷子停在半空中，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筷子，很慎重地搖了搖頭，說不可能，特高課是帝國在佔領區最重要的情報機關，所有正式編制人員都必須是日本國籍，歸陸軍省首接管轄，外圍情報員可以發展中國人，但不能給編制。
這是制度。
石田說是翻譯課。
南本課長親自批准的，松本課長介紹進來，一個叫林墨的中國人，警察局翻譯科科長，現在每週來特高課坐班兩天。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像是在彙報一件無關緊要的工作。
但她父親注意到她夾醃蘿蔔的筷子在盤子上多停了好幾秒。
她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問南本為什麼會允許一箇中國人進特高課。
石田說，特高課的經費被軍部削減了。
外勤人員的津貼己經拖欠了一個多月，海外情報站的運轉經費全靠季度調撥才能勉強維持。
南本課長表面上什麼都沒說，私下悄悄讓林墨在做生意，碼頭物資倒手、法租界商會走私，賺來的錢全部補充外勤經費。
林墨是擋在前面的人，出了事是林墨的事，錢賺了是特高課的。
她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放下，說南本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其實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憲兵司令上次在聯席會上首接問松本“你們那個中國翻譯還在不在”，松本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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