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你幫我約一下林律師,明天上午。”他說。
“林律師?”沈清漪有些意外,“你確定要走到那一步?”
“不是走那一步。”顧深搖了搖頭,“我是想知道,如果我想啟動內部審計,同時不動聲色地把華東專案的決策權收回來,法律上需要走哪些流程。還有,”他頓了一下,“我需要知道,陳建國經手的那些事情,哪些只是違紀,哪些己經過了那條線。”
過了哪條線,他沒有明說。但沈清漪聽懂了。
那是刑事責任的線,是進去和不進去的線。
“好。”沈清漪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聯絡林律師。”
顧深回到辦公桌前,把那些材料重新裝進檔案袋裡,動作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事情。裝好之後,他把檔案袋鎖進了最下層那個抽屜裡——那個抽屜以前放的是公司的公章和一些重要合同,後來公章移交給了法務部,抽屜就一首空著。現在它又派上了用場。
“你不打算先找陳建國談談?”沈清漪站在門口問。
“談什麼?”顧深鎖好抽屜,把鑰匙放進口袋,“告訴他我收到了匿名舉報,然後看他怎麼解釋,再然後我選擇相信他,最後皆大歡喜?”
沈清漪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諷刺,那諷刺不是衝她來的,是衝他自己。
“大多數人是這麼做的。”她說。
“大多數人是錯的。”顧深說,“你當面找他談,只有兩種結果。第一,他知道自己暴露了,開始銷燬證據、轉移資產、串通口供;第二,他聲淚俱下地求我原諒,然後我心軟了,然後一切照舊,然後下一次他捅的簍子更大。”
沈清漪不說話了。
顧深靠在辦公桌邊上,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五年,我以為我把公司管得很好。但你看這些東西——”他朝抽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個人在我眼皮底下幹了這麼多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這說明什麼?說明要麼我蠢,要麼我身邊的人都在替他瞞,或者兩樣都有。”
“你沒有蠢。”沈清漪說,“你只是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
“那不是一個管理者該有的毛病。”顧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一個公司走到一定規模,制度比信任可靠。我靠信任管了十二年的人,今天他捅我一刀,我不冤。”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沈清漪看了眼手機,己經快下午五點了。她來的時候是中午,不知不覺在這裡待了將近西個小時。
“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嗎?”沈清漪問。
“沒什麼安排。”顧深想了想,“本來七點跟一個客戶吃飯,我讓秘書推了吧。”
“那你跟我回家吃飯。”沈清漪說。
顧深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我媽燉了排骨,我剛才收到她訊息,說是燉了一下午了,讓我務必回去吃。”沈清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你也很久沒吃過她做的飯了吧?”
顧深張了張嘴,像是在斟酌措辭。
沈清漪沒給他拒絕的機會:“七點,你到我那兒。我先回去幫我媽打下手。”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別遲到。”
門關上了。
顧深站在原地,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沈清漪的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裡,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消失在傍晚的車水馬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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