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這種藥的那天晚上。
那時候她剛上高一,診斷書下來沒多久,醫生開了一盒藥,跟現在這盒不太一樣,盒子是藍色的,藥片更大一些。那天晚上她也是吃完飯後吃的,也是在宿舍裡,也是一個人。
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心臟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不敢跟任何人說,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眼圈發黑,室友問她是不是沒睡好,她說不認床。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失眠,是藥物的副作用。再後來她換了藥,副作用小了很多,但她還是會失眠,失眠不是因為藥,是因為腦子裡那些停不下來的念頭。
那些念頭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她趕不走它們,也抓不住它們。
林小溪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走出淋浴間。鏡子被霧氣矇住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臉被熱氣蒸得泛紅,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覺得那個人很陌生,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回到宿舍,室友們己經回來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看影片,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林小溪躺到床上,拉上簾子,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面。
簾子裡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納她一個人。
她側躺著,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翻開,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第一天。吃了半片。沒有不舒服。」
寫完她又看了一遍,覺得這行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寫別人的事情。她想加一句什麼,但想了很久,不知道加什麼。
最後她在後面又加了一句:
「桂花開了。」
然後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關了床頭的小燈。
黑暗中,她聽到室友們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遠處傳來的廣播。那些聲音漸漸變小了,變遠了,最後完全消失了。
她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完全醒著,她躺在那個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帶裡,腦子裡那些蜜蜂嗡嗡嗡地飛著。
她想起沈清漪說“隨時告訴我,不要硬撐”。
她想起沈清漪發語音的時候,背景音裡有小孩子的聲音,好像是沈老師的孩子。
她想起沈清漪改作業的樣子——上次她去辦公室交作業,看到沈清漪低著頭,紅筆夾在指間,眉頭微微皺著,嘴巴輕輕抿著,很認真的樣子。
林小溪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沈清漪是一個很好的人。
然後她又想,自己好像不值得一個這麼好的人這麼費心。
這個念頭一出來,那些蜜蜂就飛得更快了,嗡嗡嗡的,吵得她腦子裡全是迴響。她想讓它們停下來,但不知道該怎麼停。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輕輕震動。
林小溪閉上眼睛,在那些嗡嗡聲中,慢慢沉進了一個不太安穩的睡眠。
夢裡她在一棵很大的樹下,樹下有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什麼東西。她想彎腰去撿,但怎麼也彎不下去,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紙袋,看了一整晚。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