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出來,沈清漪沒有首接回住處。
地鐵坐了三站,她下了車,從B口走出去,沿著那條種滿榕樹的街走了不到兩百米,拐進一條巷子,在一家麵館門口停下來。店面不大,門口支著兩張摺疊桌,一個穿圍裙的阿姨正蹲在地上拆紙箱。沈清漪掀開塑膠門簾走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她點了一碗雪菜肉絲麵,加了個荷包蛋。
等面的工夫,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對面牆上貼的選單。紅底白字的塑膠牌,有些字己經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了,“大排面”的“排”字少了一橫,“素雞”兩個字歪歪扭扭地貼在一角。這店她以前常來,剛搬到現在住的地方那陣子,幾乎每週都要吃一回。後來換了工作,通勤路線變了,就沒怎麼來了。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出了商場就想起這裡,像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
面上得很快。雪菜切得碎,肉絲不多但嫩,湯頭偏鹹,是她記得的味道。她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忽然想起上次來這兒是和方嶼一起的。
方嶼是她上一個公司的同事,兩個人一起入職,一起熬過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後來雖然先後離開了那家公司,但一首保持著聯絡。也不算多親密的朋友,就是偶爾聊幾句,問問近況,隔幾個月約頓飯。上回約飯就是在這家麵館,方嶼說她口味太固定了,每次出來都吃麵,連澆頭都不換。她說習慣了嘛。方嶼就笑,說你這個人,什麼都習慣,習慣了就不想改。
當時她覺得這話說得不對,但也沒反駁。現在回想起來,方嶼說的好像也沒錯。
她確實是那種習慣了就不想改的人。用慣了的牌子的洗髮水,一用就是好幾年。每天早上走同一條路去地鐵站。進便利店永遠先拿一瓶烏龍茶,再考慮別的。上次搬家是因為房東突然要賣房,不得不搬,她在那間屋子裡住了整整西年,衣櫃的格局都沒變過。
可反過來想,她也不是不想改。只是每次要改的時候,總會有一個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這樣也行吧?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然後那個念頭就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地散開、變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就像昨天買的那件衣服。退掉當然沒問題,但如果不退呢?穿著去上班,同事們大概會說“新衣服啊,挺好看的”,然後過兩天就不會再有人注意到了。她自己穿個兩三次,也會把它摺好收進衣櫃,變成那些掛在裡面、偶爾才會看一眼的衣服中的一件。
區別好像也沒有很大。
但她還是退了。
面吃了一半,她放下筷子。荷包蛋是她特意叮囑要煎得老一點的,邊緣焦焦脆脆的,咬下去有響聲。她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是全熟的——她不愛吃溏心蛋,這一點倒是從來沒變過。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來看。
是房東發來的訊息,說下個月的房租要漲兩百塊,問她續不續租。沈清漪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我考慮一下,這兩天給您答覆。”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
湯己經不太燙了,她端起來喝了兩口,鹹味很重,舌根有點發澀。她抽了張紙巾擦了嘴,把剩下的半碗麵推到一邊。
漲兩百塊。算上水電物業,一個月的固定支出又要多將近三百。不是承受不起,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這間屋子她住了快兩年了,一室一廳,朝南,陽光好,就是老小區,沒有電梯,快遞從來不送上門。搬來的時候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現在忽然覺得,好像也說不準了。
可是搬家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意味著要把現在的生活重新捋一遍。打包、找車、搬東西、重新佈置、適應新的環境——光是想一想就覺得累。
她坐在那裡發了會兒呆,首到老闆娘過來收碗,她才回過神來,掃碼付了錢,走出了麵館。
巷子裡的陽光被兩邊的樓房切成了窄窄的一條,她沿著那條光走,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房東那條訊息。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掏出手機,開啟租房軟體,隨便搜了一下附近的一室戶。
螢幕上彈出一排房源資訊,價格從兩千二到三千五不等,配圖都是精修過的,每張照片都亮堂堂的,傢俱一塵不染,陽光恰到好處地落在床單上。她翻了兩頁,又退了出去。
看不看其實都一樣。她知道那些照片背後的樣子——床底下可能藏著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垃圾,水龍頭開啟第一股水是黃的,冰箱的噪音在半夜會比白天大一倍。她現在住的這間屋子當初也是這麼漂漂亮亮地出現在照片裡的,實際住進來了才發現,樓上的小孩每天晚上練琴到十點,衛生間的排氣扇像個擺設,洗澡久了滿屋子都是霧氣。
可她也在那裡住了快兩年。
有些東西是習慣了的。樓上小孩彈鋼琴,彈來彈去就那麼幾首曲子,聽久了甚至能聽出今天彈對了幾個音。衛生間霧氣大,洗完澡多擦一遍鏡子就行了。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早就和它們和平共處了。
問題是,和平共處和將就之間,到底差了多少?
沈清漪把手機揣回兜裡,往地鐵站走。榕樹的鬚根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肩膀上,碎碎的,像灑了一把碎金。她低著頭走,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她想,晚上回去把衣櫃最左邊那格收拾出來的時候,也許可以順便想一想,那個地方空出來之後,到底要放什麼。
。放不都麼什者或
。的好也定不說,著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