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屋裡錢紅纓側身讓開門口,趙大偉跨過門檻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屋裡比從外面看著大一些,但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的。靠牆擺著一張行軍床,鋪著薄被子,被角疊得整整齊齊。床邊放著一隻舊木箱,箱蓋半開,裡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卷衛生紙。牆角堆著兩隻大號旅行袋,拉鍊敞著,露出手電筒。電池。一卷繩子。一個急救包。
屋子中央是一張木桌,桌面被東西鋪滿了。一張手繪地圖展開在最上面,四角用茶缸和半截蠟燭壓著。地圖旁邊散落著幾本舊筆記本,有的翻開有的合著,有幾頁用書籤夾著露在外面。桌角放著一隻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塊瓷,裡面還剩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層薄灰。
錢紅纓走到桌邊,把搪瓷杯端起來放到窗臺上,騰出一塊桌面。她拉了把摺疊椅坐下,椅背稍微有些歪,她坐上去的時候調整了一下姿勢。“坐吧,椅子不夠,地上也能坐。”
趙大偉沒有坐。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攤開的地圖。“我站著看就行。”
我在另一把摺疊椅上坐下。椅子腿有點松,坐上去晃了一下,我調整了一下重心才穩住。錢紅纓把地圖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用手指在一個標著紅圈的位置點了一下:“澗溪,宜興南邊。我爺爺畫的地圖,標註的位置就在這裡。”她的指尖落在紅圈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是真實存在的。“我從鎮上出發,沿著田埂走二十分鐘到一片竹林,穿過竹林就能看到一條溪。沿著溪水往上走大約四十分鐘,有一面石壁。石壁下面被碎石堵住了,缺口不大。”
“你一個人去過?”趙大偉問。
“去過很多次。”錢紅纓說,“第一次去的時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條溪,後來去多了路就熟了。”她停頓了一下,“但第二次去的時候,我發現有人比我先到過那裡。我在碎石堆上放了兩塊石頭做記號,一塊大的壓著一塊小的。過了一天再去看,那兩塊石頭被挪到缺口另一側了。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翻過那堆碎石。”
趙大偉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盯著地圖上澗溪的位置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除了碎石,還看到別的了嗎?比如刻痕。標記。別人留下的痕跡?”
“有。”錢紅纓說,“石壁側面有一塊被藤蔓蓋住的位置,我把藤蔓撥開看過,底下有刻痕。和這張地圖上畫的符號一樣。”她從桌面那堆紙裡翻出一張紙,上面用鉛筆描了一個圖形:一個圓,中間兩條交叉線,四端各伸一筆。“我描下來了。你們看看是不是同一個。”
我接過那張紙,看到圖形的那一刻,心裡一緊。和我爺爺筆記裡畫的那個鎮蛟印一模一樣——線條的比例。交叉點的位置。四端伸出去的角度,幾乎沒有偏差。我從帆布包裡翻出爺爺那本舊筆記,翻到畫著鎮蛟印的那一頁,放在桌上。兩個圖形並排靠在一起,一個在發黃的紙頁上,一個在錢紅纓描下來的紙上,像是同一個人畫的。
錢紅纓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指尖在兩個圖形之間劃了一下,沒有碰到紙面,只是在它們之間的空隙上方停了一瞬。“你爺爺也畫了這個。”
“對。”我說,“他畫了,還寫了註解。”
“我爺爺也寫了註解。”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推到桌子中央:“‘鎮蛟印,鎮水鎖脈之符。凡刻此印,知有蛟。’”
“我爺爺寫的是——‘鎖者,鎮也。鎮之則安。’”
趙大偉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兩張紙上的圖形和那兩段註解。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他們說的是一回事。一個說鎖水脈,一個說鎮蛟。”
“對。”錢紅纓說,“他們查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那兩張紙並排放好,用一塊橡皮壓住邊角。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面上一張沒有被壓住的紙頁掀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桌面上。錢紅纓伸手把那頁紙按住,拿起來看了看內容,又放回去了。
“除了澗溪,”趙大偉說,“你爺爺還留了別的嗎?”
錢紅纓想了想。“他留了很多筆記,零零散散的。地名。年份。他見過的人。他看過的東西。但大部分都不完整,像是寫到一半就停了。”她從桌角那堆筆記本里抽出一本薄的,翻開中間某一頁,推到桌子中央。“這是他最後一本筆記,寫到這一頁就停了。”
紙頁上寫著幾行字,字跡比前面的內容潦草,有些筆畫已經飄了,像是握筆的手不太穩。錢紅纓指著那幾行字:“‘澗溪石室非墓,乃鎖蛟之所。石室中有刻文,記大禹鎖蛟事。’後面還寫了一行:‘若尋蛟丹,須先得鎮蛟印,沿水脈西行。’”
她指著最後那五個字:“沿水脈西行。這是他寫的最後一句話。我查過,如果從宜興往西走,沿著古代水系的方向,最終會到黃河。他說的‘水脈’就是黃河。”
“陳橋驛。”我說,“我爺爺的筆記裡也記了那個地方。”
錢紅纓抬起頭:“你爺爺也去過?”
“寫過一筆。‘甲戌年秋,往陳橋驛,修水,七兩。’”我說,“只有這一句,沒有寫別的。”
錢紅纓沉默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桌面,像是把那個地名和它後面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幾秒後抬起頭來:“陳橋驛在黃河邊上。從宜興往西走,確實會路過那一帶。方向是連貫的,沒有斷。”
趙大偉站在桌邊一直沒有坐下,話也沒說幾句。他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物件——地圖。筆記。描著鎮蛟印的紙——把它們在桌面上的相對位置和順序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往西面的窗戶看了一眼。窗戶開著半扇,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他外套的下襬。
“明天進山。”他說。
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垂下身側。“先把澗溪那道刻痕確認了,再看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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