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渭河南岸天亮的時候趙大偉已經在車外面站著了。我醒過來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他背對著吉普車,面朝西面,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夾著一根菸。煙已經快燒完了,灰燼被風吹斷,落在地上散成一小撮。
我推開車門下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泥土是涼的,露水打溼了鞋面。趙大偉聽到聲音側了一下頭,沒轉身,把菸頭掐滅了扔進路邊的土裡,用鞋底碾了一下。他側頭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臉——下巴上冒了一層胡茬,眼窩比昨天更深,嘴角往下壓著。他轉回去繼續看西面,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在前方拐了個彎,拐彎之後能看到一道淺淺的灰線橫在遠處,像是地面突然陷下去又抬起來。
“渭河?”我問。
“嗯。過了前面那道坡就是。”
孫鐵柱的皮卡已經發動了,引擎低低地響著。他坐在駕駛座上正在用一塊破布擦儀表盤上的灰,擦完了把布扔在副駕駛座上,朝我們這邊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趙大偉轉身走回吉普車,腳步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我在車旁邊站了一會兒,等他坐進去了才拉開車門上了後座。
車開出去之後路開始下坡。坡不陡,但長,彎來彎去的,路邊的樹從矮灌木變成了高一些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著白。坡底就是渭河了。河面比我想象的寬,水流不急,水色發黃,和黃河的水色差不多,但清一些。兩岸長著蘆葦,有的已經枯了,有的還是青的,風一吹全往一個方向倒,倒過來又挺起來。
趙大偉在河堤上停了車。熄火之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只有風聲和水聲混在一起,嘩嘩的,不高不低,填滿耳朵。孫鐵柱的皮卡也停了,他下了車走到河堤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往河面上看了一會兒。錢紅纓下了車,手裡拿著那幅地圖,走到河堤邊緣蹲下來,把地圖攤在膝蓋上,抬頭看河面,又低頭看圖。
“河面比圖上畫的寬。”她說,“幾百年的河床移動過,但主河道的位置沒大變。如果第一處標在渭河某段,應該在河床穩定的地方。”
“怎麼看哪段穩定?”孫鐵柱問。
錢紅纓站起來,指著河堤腳下的土:“這一段河堤是老的,土層壓得實,表面長了一層青苔。河床要是經常改道,河堤不會長這種青苔。”
趙大偉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河面,然後轉過身往南岸的方向看了一眼。渭河南岸是一條不寬的土路,路邊種著兩排楊樹,樹後面是一片收割過的莊稼地,再遠的地方是低矮的土丘,灰撲撲的。
“你爺爺寫的是‘南岸’。”他說,“先往南岸走一段看看。”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錢紅纓把地圖收好上了副駕駛,我上了後座。車子沿著河堤往前開了一段,在一座小橋前面左拐,過了橋就是南岸。
南岸的路不好走,窄,路面坑坑窪窪的,吉普車顛得厲害。我坐在後排得用手撐住前面的座椅靠背才能穩住。孫鐵柱的皮卡跟在後面,車斗裡的工具被顛得哐哐響。開了大約十幾分鍾,路邊的楊樹開始變少,樹間距越來越寬,有些段落乾脆就沒有樹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河堤和一片一片的荒草。趙大偉放慢了車速,側著頭往窗外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停一下。”錢紅纓說。
趙大偉踩了剎車。吉普車停在一段沒什麼特別的河堤邊——兩岸的蘆葦比別處密,長得也比別處高,有的已經躥到了一人多高,把河面遮住了大半。錢紅纓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河堤邊緣站定,朝河面方向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腳下的地面,然後蹲下來用手撥開草叢,露出底下一塊石頭。
我下了車走過去。那塊石頭半埋在土裡,露在外面的部分被苔蘚蓋住了,顏色和周圍的土差不多。錢紅纓用手把表層的苔蘚摳掉一些,露出下面的石面。石面是灰白色的,邊緣齊整,不像天然石頭。她順著石頭的邊緣繼續往下挖,把周圍的土扒開一些,看到石面上有平行的細槽,三道,間距均勻,和黃河底座上的淺槽一樣,只是窄一些淺一些。
“底座。”錢紅纓說,“和黃河那個一樣。但小一些。”
孫鐵柱走過來蹲下,用手指順著淺槽摸了一遍,站起來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距離那塊石頭大約十幾米的地方停住,蹲下來又撥開一處草叢。
“這兒還有一塊。”
他撥開草叢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什麼,停住了。然後他側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聲音不大:“這上面有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