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下葬後的第三天，又去了一趟雜役峰。
這一次沒有空手。從內門到雜役峰的路上，繞道去了趟山腳下的坊市。坊市不大，一條街兩邊擺著七八個攤位，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低階法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找了個賣雜貨的攤位，買了幾沓紙錢和幾捆香燭。攤主是煉氣七層的中年修士，見他穿著內門弟子服，態度格外殷勤，還多送了一捆香。
「師兄是要祭奠什麼人？」攤主一邊找零一邊隨口問了句。
「一個長輩。」沒有多說，把東西收入儲物袋，轉身離開。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歪脖子松樹還是那幾棵歪脖子松樹。走得不算快，步子卻很穩，手裡雖然提著祭品，心裡反倒比前兩次來時要踏實一些。
雜役峰還是老樣子。破舊的木屋擠在一起，院子裡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空氣裡飄著一股汗臭味和發黴稻草的混合氣味。幾個雜役蹲在門口無所事事，看到他走過來，慌忙站起來，低著頭讓到一邊。
從他們身邊走過，徑首繞到雜役峰後面的山坡上。
老周的墳還是走時那個樣子。一堆黃土，一塊青石。青石上沒有刻字，老周生前就不喜歡張揚，死後也不需要墓碑。墳頭的土己經被太陽曬乾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從土縫裡鑽出來，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在墳前蹲下身，從儲物袋裡取出紙錢和香燭，一樣一樣擺好。先用火摺子點燃香燭，插在墳前的泥土裡。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打了個旋，被風吹散了。
然後拿起一沓紙錢，一張一張地往火裡添。
火光照在臉上，把影子投在墳堆上，忽明忽暗。
「周叔，您說的那句話，我會一首記著。」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這座墳能聽到。「好好活著，別讓恨堵住路。」
紙錢在火裡捲起來，燒成灰白色，然後碎裂，化作幾片黑灰被熱氣託上半空，飄飄悠悠地飛遠了。把最後一張紙錢添進去，看著它一點點被火苗舔乾淨，從邊緣到中心，從枯黃色變成灰白色，再從灰白色碎成一撮黑灰。
又蹲了一會兒，腦子裡閃過老周坐在雜役房後面那塊青石上的樣子。老人手裡拿著半個幹饅頭，衝他擺了擺手，說「別讓恨堵住你的路」。
那時候剛從錢虎手底下撿回一條命，渾身是傷，滿肚子都是恨。老周把那半個幹饅頭掰成兩塊，遞了一塊過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火焰漸漸矮了下去，最後一點火苗跳了兩下，滅了。灰燼堆裡還亮著幾顆暗紅色的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滅。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朝墳頭深深鞠了一躬。腰彎下去的時候停頓了好幾息，像是在等什麼回應，但墳頭只有風吹過野草的聲音。
「周叔，我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石立在墳頭，在夕照裡像一個沉默的人影。風吹過山坡，把那幾株野草壓彎了腰，又彈起來。
下山的時候，遇到幾個雜役。那些人看到他，慌忙低頭讓路。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下。
「老周的床位，留著。別讓別人佔。」
「是......是，陳凡師兄。」一個雜役連忙應道，聲音有些發顫。
「他生前的東西，別動。原樣放著。」
「是，弟子記住了。」
沒有回頭，繼續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時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雜役峰。木屋、藥田、劈柴的空地都在山腳下，縮成了一個個小點。老周的墳就在山坡上，被那幾棵老松半遮半掩，遠遠地只能看到青石的一角，像一隻手掌從土裡伸出來，不抓什麼，只是靜靜地擱在那裡。
從雜役峰到內門，走了將近三年。從廢物雜役到煉氣十二層，也走了將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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