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濃的、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巨大的荒誕感與無力感。
跟這兩個一輩子把自己死死作繭自縛在舊時代經驗主義的枯井裡、一輩子都聽不進哪怕半點人類現代文明常識和道理的親生父母……
他到底,還有什麼好繼續在深夜裡大喊大叫、浪費口舌去爭吵的呢?
這注定是一場,在開始之前就己經宣告了失敗的、荒誕不經的雞同鴨講。
陸鈺眼裡的那抹無奈,在剎那間就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冰冷與漠然。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無效溝通,也沒有再去試圖做任何無用的科學解釋。
他面無表情地邁開兩條長腿大步走了過去。他面沉如水地站在沙發旁邊,伸出一雙手,神情冷漠得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醫療機器。
他嚴格遵循著在俱樂部裡的手法用指腹按壓在母親左肩表層那些僵硬的斜方肌和皮下組織上,毫無情緒起伏地隨便按壓了幾下。緊接著,他的指尖有些敷衍地在母親腦後的風池穴上輕輕地打圈揉了揉。
他的整個動作都軟綿綿的。
“哎……鈺鈺,你怎麼這就停手了啊?這兒還沒覺得怎麼熱乎呢,你不使點勁多按兩下啊?”陸母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幾分埋怨的眼神看著自己這個過分清冷的兒子。
“在還沒有透過醫院專業精密儀器確診裡面的底層病因之前,我今天晚上的手法,最多隻能在物理層面上給你勉強放鬆放鬆最表層的勞損肌肉、促進一下表皮的區域性微迴圈。”
說完,他連看都懶得再多看坐在沙發上一臉尷尬、面色鐵青的父親一眼。轉過身,回了自己的臥室
“砰”的一聲,木質的房門被他從裡面輕輕地關上。
隨著那道防線扣死的清脆聲響,陸鈺在那一瞬間,將門外那個充滿了咆哮、砸桌子、愚昧、無知與令人窒息的無效溝通的客廳世界,徹底地、嚴嚴實實地隔絕在了自己的生命之外。
在這個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灑進來的黑暗臥室裡,少年終於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有些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終於安靜了。
在這個鎮上所有人眼裡,甚至在許念那些同齡人眼裡,他陸鈺身上那些遠超同齡人的絕對成熟、無與倫比的高情商、換位思考的頂級同理心,以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穩定情緒……
都不是他的這對親生父母透過什麼優良的家教和言傳身教,溫柔地傳授給他的。家裡幾乎沒教他任何東西。或是說什麼都是家裡教的。都是反面教材。
恰恰相反。他的這些通透和格局,是在過去那長達十幾年的、成百上千次類似今天晚上這樣雞同鴨講的、讓人感到絕望的無效溝通裡;是在無數次被傳統小鎮老觀念和長輩威嚴死死綁架的、無能為力的窒息現實裡……一點一點,被生活用最殘忍的手段,活生生磨礪出來的。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見識過了太多太多像他父母這一輩人,思想裡所帶有的那種不可理喻的固執、狹隘、偏見與可怕的封建權威。
所以,在很早很年幼的時候,陸鈺在心裡就一遍又一遍地死死逼著自己:一定要拼了命地從那個長滿黴菌的狹小圈子裡跳出來!逼著自己去接觸外面更廣闊的世界,逼著自己去聽不同的聲音,去接受和學習那些人類文明最新的、最科學的事物與底層邏輯。
他是如此的厭惡和恐懼那種拍桌子砸碗、只知道用咆哮來掩蓋無能的相處模式。他覺得那是一種怎樣能夠把一個人折磨成他們的同類的精神凌遲。
他不想,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在未來變成像他們的同類。
更重要的是,他的世界裡現在有了一隻全天下最乾淨、最單純、最受不得一丁點委屈的很小一隻的“小蘿蔔”
他不要讓羅華在未來的日子裡,去經歷哪怕一絲一毫像他這樣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陰影。也不想讓羅華成為封建的家庭犧牲品。
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當他和羅華有了屬於他們自己的、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家。
在那個家裡,在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一定不要有今天晚上這種讓人絕望的無效溝通。不要有那些仗著年紀大就老氣橫秋的固執偏見,更不要有那些遇到問題只會靠拍桌子、砸碗和大喊大叫來宣洩情緒的醜陋的原始爭吵。
那爭辯的不是理。是這個家皇帝的位置。
在那個屬於他們的未來裡,他們要坐在最柔軟的沙發上,溫溫柔柔、有邏輯地好好說話。要學會耐心地去傾聽對方心底最真實、最細微的想法,遇到天大的困難,也要永遠、堅定不移地站在對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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