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暮色順著牆根漫進院子，三堆篝火噼啪燃著，把百十號人的臉映得暖紅。剛就著雜菜湯啃完白麵饅頭，眾人肚子裡有了食，精神頭都足了，三三兩兩圍著火堆坐，嘴一抹就打開了話匣子。
狗蛋蹲在夜三炮腳邊，撐著膝蓋打了個飽嗝，一臉滿足。
狗蛋道；擱半個月前，我做夢都不敢想能頓頓啃白麵饅頭。以前在菜場混，撿人家扔的爛菜葉子都得跟野狗搶，有次偷摸拔了人家半根蘿蔔，被菜販子放黃狗追了三條街，最後爬槐樹上躲了半宿，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
旁邊幾個乞丐出身的弟兄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講起以前討飯的糗事，有說搶餿飯摔進泥溝的，有說被大戶人家家丁轟出來摔掉門牙的，說得繪聲繪色，惹得眾人鬨堂大笑，連篝火裡的火星子都跟著顫。
石頭抱著膝蓋坐在另一邊，甕聲甕氣插了句嘴。
石頭道；你們那都不算啥，我以前給村裡地主扛長活，一次扛三袋麥子走二里地不歇腳，地主家兒子都看傻了。就這，一天只管兩頓稀粥，連個窩頭都不給。要不是趕上災荒活不下去，我才不受那窩囊氣。
旁邊幾個莊稼漢紛紛點頭，罵起以前的地主老財黑心，說辛辛苦苦幹一年，連自家肚子都填不飽，哪像現在，出力歸出力，頓頓能吃飽，心裡也踏實。
人群裡年紀最大的老陳頭捋了捋下巴上的髒鬍子，慢悠悠開了口。他以前在上海灘租界討過好幾年飯，算是這幫人裡見過大世面的。
老陳頭道；你們是沒去過十里洋場，那地方才叫熱鬧。大馬路跑的洋汽車，鐵殼子帶西個輪子，跑起來比馬還快，突突冒黑煙。還有那洋樓，全是玻璃窗戶，太陽一照晃眼睛，裡頭的洋人太太穿的裙子，薄得跟層紗似的。
一圈小乞丐聽得眼睛都首了，有個半大孩子張著嘴愣了半天。
小乞丐道；那鐵殼子車不吃草？它跑起來不會咬人吧？
眾人聞言笑得前仰後合，狗蛋拍著大腿首咳嗽，連一向穩當的二丫都抿著嘴笑出了聲。
二丫道；傻小子，那是燒洋油的，跟點燈一個道理，哪會咬人。
小乞丐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笑鬧了一陣，狗蛋湊到夜三炮跟前，一臉好奇。
狗蛋道；大哥，你說咱們以後能去上海灘城裡不？我也想坐坐那洋汽車，看看玻璃洋樓。
夜三炮叼著根草棍，靠在土牆上，聞言挑了挑眉。
夜三炮道；那算啥？等咱們房子蓋完，生意穩住了，就往城裡發展。先開個大菜鋪，再開米行、雜貨鋪，到時候你們個個都是小管事，管著十幾號人，還用得著羨慕洋樓？以後咱們炸天幫，要在上海灘佔一席之地，青幫也好，洋人巡捕也罷，都得給咱們幾分薄面。
他這話一齣口，周圍瞬間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一個年輕後生攥著拳頭道；真能有那一天，我這條命就賣給大哥了！
另一個乞丐也嚷嚷道；可不是嘛！以前我們連條狗都不如，現在能吃飽飯，以後要是能在城裡站住腳，死了都值！
夜三炮擺了擺手，笑得隨性。
夜三炮道；說啥死不死的，好日子還在後頭。等再過倆月，我給弟兄們都做身新衣服，隔三差五燉回肉，娶媳婦蓋房子的錢，幫裡也給你們兜著。
這話一齣，眾人更是興奮，圍著篝火七嘴八舌暢想以後的日子，有人說要攢錢娶個媳婦，有人說要把鄉下的老孃接過來，吵吵嚷嚷的，滿院子都是活氣。
二丫坐在旁邊，翻了翻手裡的小賬本，抬頭插了句。
二丫道；你們就聽大哥給你們畫餅吧，先把這幾天的活幹好再說，房子蓋不起來，都等著露天喝西北風。
狗蛋立馬接話，拍著胸脯保證。
狗蛋道；放心吧二丫姐，明天我賣完菜就回來搬磚，保證多扛十趟，半個月就能把房子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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