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輪這事兒我最合適，你們去了川沙，剿匪的剿匪，建食堂的建食堂，處理鹽場……等等，誰有空管火輪？
我就不同了——我在龍華鎮當巡官，碼頭本來就是我管的，船進船出都得從我眼皮子底下過。多管幾條火輪，也就是巡碼頭的時候多走幾步路的事。
再說了，大哥你剛才不是說嗎，浦西這邊有一萬多個幫會兄弟要吃飯，每天食堂光粗糧就得吃掉上萬斤。
我在家裡守著，浦西這邊的食堂需要多少糧食，我透過火輪從浦東運過來，比走陸路便宜多了。
我搞幾條火輪在黃浦江上來回跑，白天運糧運人，晚上還能幫浦東那邊的弟兄們運物資。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你們在川沙哪顧得上？交給我來辦，你們在川沙專心剿匪就行。能者多勞嘛。”
夜三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目光在李二狗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這小子嘴上說著“能者多勞”，眼裡閃著精光，腦子裡的小算盤噼裡啪啦打得比誰都響。
火輪公司是個肥差——管著黃浦江上幾條火輪的排程，浦西浦東兩邊的物資運送都得找他，油水不小。
他主動請纓，一方面是真心想替幫會分擔，另一方面嘛——這小子學精了。
夜三炮端著茶杯，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的？不是怕我把你調去川沙剿匪吧？”
李二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真誠，語氣那叫一個懇切：“大哥，天地良心，我李二狗是那種怕死的人嗎，我是真覺得火輪這事我能管好。
剿匪當然重要，但火輪也是大事啊——大哥你剛才親口說的，浦西這邊一萬多個幫會兄弟要吃飯，每天光窩頭就得蒸好幾萬個，糧食不能斷。
火輪一天不跑，浦西的食堂就可能斷糧。斷糧是什麼後果？一萬多人沒飯吃，人心就散了。
我在家裡幫你們把後勤穩住了，你們在川沙才能放心往前衝。我這叫後方支援前線，功勞不比前線小！”
葉二孃在旁邊捂著嘴笑出了聲，辮子甩得一晃一晃的，看著李二狗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二狗，你說得這麼頭頭是道，怎麼聽著像是早就盤算好了？”
李二狗的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地憋了好一會兒，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底氣明顯沒有剛才足了：“這個嘛……兼顧、兼顧。城北那邊不是還有家眷安置的差事嘛，我兩頭跑，正好順路。大哥，你就把火輪交給我吧，我保證給你管得明明白白。
該賺的錢一分不少，該運的糧一天不耽擱。浦西這邊一萬多個兄弟的飯，我李二狗管了。我要是管不好，你回來把我腦袋擰下來當尿壺。”
夜三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這小子是他最早從街上撿回來的叫花子之一，跟著他從閘北的橋洞底下啃窩頭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身上有一萬個窮苦人出身的幫會頭子都會有的毛病——貪小便宜，怕死，油滑，算盤打得精。但他也有一萬個幫會頭子沒有的東西——忠心………。
夜三炮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走到李二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行。火輪的事就交給你了。給你留十萬大洋——買火輪的錢，開航線的錢，日常週轉的錢，都在裡頭。加上城南保護費每個月收上來的剩餘一萬多大洋，夠你花的了。
買幾條火輪花個兩三萬，碼頭修個候船棚子花個幾百，僱傭船工和夥計花個幾百，剩下的留著週轉。龍華鎮食堂的糧食不能斷，浦西這一萬多個幫會兄弟的飯不能停，我把浦西的後勤全交給你了。”
李二狗騰地站起來，把駁殼槍的槍套往下一按，挺首了腰板，臉上難得的鄭重其事，聲音洪亮地應道：“大哥放心！火輪公司我要是辦砸了，我自己去碼頭扛麻袋，一天扛十八個時辰，不領一個銅板的工錢！
浦西這邊的食堂要是斷了一天的糧，我自己餓三天！”他說完又嘿嘿一笑，湊近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大哥，你說這火輪公司，往後能不能在城南也設個售票點？”
夜三炮和葉二孃同時笑出了聲。夜三炮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一片整裝待發的弟兄們，揚聲道：“行了，都去準備。明天一早，出發。”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龍華鎮的鄉公所門口就熱鬧起來。西百個炸天幫忠心弟兄整裝待發，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黑皮鞋擦得鋥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這批西裝是之前就發下去的，每人三套，今天全換上了最新的那套。
幾個月前還在街上要飯、在碼頭扛活、在南門菜場擺攤的窮苦漢子，如今西裝革履往那兒一站，比租界裡的洋行職員還精神。只是每個人腰間都彆著一把駁殼槍，槍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西裝革履也遮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悍勇殺氣。
每人胯下一輛嶄新的黑色二八大槓，車把擦得鋥亮，鈴鐺在晨風中叮鈴作響。石見山騎在最前面，歪戴著帽子，左搖右晃地蹬著車…。
葉二孃騎在他旁邊，單手扶著車把，辮子在風中一甩一甩的，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那浩浩蕩蕩的腳踏車隊，嘴角掛著滿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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