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從二十斤的開始練，抓、舉、拋、接，一套動作下來，胳膊腫得像饅頭。睡覺的時候翻個身都能疼醒。她咬著被子罵娘，罵完第二天照常爬起來接著練。
首到她能單手舉起六十斤的石鎖，拋到三丈高，再穩穩接住。師傅看了，只說了一句：“湊合。”
傍晚是道觀裡的雜務時間。做飯、洗衣、掃院子、餵雞、種菜、修牆、補瓦——所有粗活累活都是白朮的。師傅說了，“修道的根在人間，你連地都不會掃，還談什麼掃天下？”
白朮什麼不會啊，但是她得裝——因為原主是真的不會。她裝不會生火，蹲在灶臺前吹了半個時辰，燻得滿臉黑灰，火還是沒著。
師傅靠在廚房門口看她，也不幫忙，就那麼看著。白朮把乾柴拆了重新搭，底下留出空隙通風，火柴一劃，火苗“轟”地竄上來，差點燎了她的眉毛。她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師傅終於笑了，笑得彎了腰。
白朮坐在地上，看著師傅大笑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樂了。
師傅笑她笨，她笑師傅傻。
她做飯越來越像樣。蒸出來的饅頭又白又軟，醃的鹹菜脆生生爽口，連養的雞都比別人家的下蛋勤。
山下的村民來道觀上香，嘗過白朮做的齋飯，非要請她去村裡掌勺，被師傅黑著臉轟走了。
天黑之後，白朮要在藏經閣裡看書。茅山道法的典籍浩如煙海，光是目錄就塞滿了一面牆。師傅不指定她看什麼，只給她一句話：“你自己找，找到什麼算什麼。緣分到了，該你學的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白朮從最基礎的《太上感應篇》看起，看到《雲笈七籤》，看到《道藏》裡的各種註疏。
她看得慢，但看得細，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不懂的就記下來，第二天去問師傅。師傅心情好了就講兩句，心情不好就把她轟出去：“自己想去！什麼都問我，我成你柺杖了？”
白朮被轟出來了就自己琢磨。有一回她卡在“陰陽不測謂之神”這句話上，翻遍了藏經閣裡所有相關的書都找不到滿意的解釋，氣得把書一摔，跑到院子裡看月亮。
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山風吹過來，松濤陣陣。她忽然就明白了——陰陽不測，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天地萬物的執行自有其規律，這規律超出了人的認知範圍，所以稱之為“神”。
不是真的有個人格化的神在天上操控一切，而是那個“不知道”的東西，就叫作“神”。
第二天她跑去告訴師傅她的理解，師傅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為師看錯了，你很有天分，在這一道上，或許會比我走得更遠。”
白朮咧嘴笑了。
一年時間，白朮把師傅教給她的，全都嚼碎了嚥下去，化成了自己的東西。
她的馬步能扎一個時辰紋絲不動。三千六百二十二級臺階，她可以閉著眼睛跑上去，大氣都不喘一口。
她能聽見一里外松鼠踩斷枯枝的聲音，能看見暗處景物如同白晝，能用指尖感知地氣的流動。她的拳頭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能在一息之間畫出三道符籙。
但她最讓師傅驚訝的，不是這些。
有一天，道觀裡來了一窩黃鼠狼，在後院偷雞吃。白朮沒有設陷阱，沒有下夾子，而是在雞窩旁邊坐了一整夜。
她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讓那窩黃鼠狼自己感受到她的“存在”。第二天早上，黃鼠狼搬走了。
師傅問她怎麼做到的，白朮想了想，說：“我只是讓它們知道，這是我的地盤。”
那天師傅看了她很久，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符紙，一支硃砂筆，放在她面前。
“明天開始，學符籙。”
白朮拿起那張黃符紙，指尖微微發抖——她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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