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合掌將符紙夾在掌心，閉上眼，開始默誦一段壓箱底的禁咒。那還是她趁師傅不在的時候，偷偷從一本缺頁殘卷上抄下來的，卷首有行紅字寫得明明白白：此術逆天，削人因果，斷人緣法，施術者必遭反噬，術法盡廢，永不可再進一步！
她不是沒在心裡細細算過這筆賬——拿自己一輩子不能再碰術法，去換傅玉書後半輩子在人情冷漠裡煎熬，這筆買賣到底值不值。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確實想不出比這更稱手的法子。
好在家裡人壓根不在意她是不是什麼有本事的“大師”，他們只在意她吃沒吃飯、穿沒穿暖、什麼時候回家。唯一不好交代的，是師傅那兒。老頭兒辛辛苦苦教了她一年，要是知道她拿一身本事換了個禁術，怕不是要氣得當場把茶壺摔了。
不過嘛——
白朮摸出手機，翻了翻相簿裡一張偷拍的師傅在院子裡曬太陽打瞌睡的照片，嘴角翹了翹。
山人自有妙計，她早就想好了怎麼把老頭兒哄回來。
廢就廢唄。當個普通人怎麼了？不用畫符，不用趕路，不用跟那些妖魔鬼怪鬥智鬥勇，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麼吃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想想就美。
禁咒誦完最後一字，房間裡安靜了三秒，然後窗外猛地刮進來一股邪風，窗簾嘩地鼓成一隻圓滾滾的氣球，桌上的水杯叮叮噹噹晃個不停。白朮只覺得胸口像被人拿錘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鼻腔一熱，兩管鼻血不爭氣地淌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餘光瞥見自己垂在肩側的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色，從髮根一路白到髮梢，烏壓壓一頭青絲轉瞬就成了滿腦袋銀白雪色。
白朮愣了愣，抬手揪了一縷湊到眼前看了兩秒，然後樂了。嚯，白髮魔女。還挺酷。
她抹了一把鼻血，順手在帕子上蹭乾淨，低頭試了試催動符紙——指尖安安靜靜，連個紙屑都蹦不出來。丹田裡空空蕩蕩，像一口被舀幹了的水缸，乾淨得能照見人影。
白朮起身洗了把臉，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同一時間，遠在市中心的傅玉書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忽然心口猛得一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把又驟然鬆開。緊接著，周身似乎覆上了一層極薄的膜，涼絲絲地貼著皮膚，來得快，去得更快，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那股異樣感便消散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皺了皺眉，放下咖啡杯，抬手搓了搓手臂，暗罵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
可就是從那一刻起，他的生活開始處處透著不對勁——
他早上起床，照例下樓吃早餐，他媽坐在餐桌旁，看他走進來，先是愣神，然後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上下打量了他兩秒，開口問：“你是誰？”
傅玉書愣在原地，嘴裡的“媽”字硬生生卡在喉嚨口，變成一個乾巴巴的氣音。他扭頭看他爸，他爸正低頭翻報紙，聽見動靜抬了一下眼皮，皺著眉對旁邊的保姆說：“怎麼隨便放人進來？”
保姆小跑過來，一邊賠著笑一邊把他往外請：“先生，請問您找誰？有預約嗎？”
傅玉書被推著往門口走，腳底像灌了鉛，他回頭喊了一聲“爸”，他爸連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報紙，隨口對保姆說：“以後別什麼人都放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了。咔嗒一聲，清脆利落。
他站在自家別墅門口，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院子裡早年種的那棵桂花樹還在，枝繁葉茂，他媽的貓趴在窗臺上曬太陽。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可他卻被趕出來了。
他去找那群酒肉朋友，隔著半條街就喊他們的名字，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陌生又警惕，然後互相嘀咕了兩句，加快腳步走遠了。有一個走得慢了半步，回頭多看了他一眼，傅玉書心頭一熱，正要追上去，那人皺起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認錯人了，別跟著啊。”
最離譜的是麻綾。她不知道急著要去哪，跑得滿頭是汗，迎面撞上傅玉書。撞得結結實實，兩個人都踉蹌了一下。麻綾穩住身子，捂著被撞疼的胳膊，瞪了他一眼：“走路不長眼啊？”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那一眼裡只有煩躁和陌生，連一絲熟悉的波動都沒有。
傅玉書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使勁拍了一個路人的肩膀，那人回頭，一臉莫名其妙：“你誰啊？”
他張嘴想說自己是誰，可是話到嘴邊突然沒了底氣。說出來有什麼用？沒有一個人認得他。
他的名字，他的臉，他二十幾年活過的痕跡，被人用一塊看不見的橡皮擦得乾乾淨淨。他掏手機想打電話，通訊錄空空如也，手機上顯示“請插卡後再使用”。他點開微信，空空蕩蕩，系統提示“請登入後再使用”。
傅玉書站在街角，人潮從他兩邊湧過去，像河水繞過一塊石頭，沒有一個人為他停留。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清晰地鋪在地上，可來來往往的人踩過去踩過來，誰都沒有低頭看一眼。
黃昏越來越暗，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他站在燈下，看著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卻沒有一盞是為他留的。他沒有家了，也沒有人記得他曾經有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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