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沒完。那中年道士又變戲法似的從隨身布袋裡掏出一罐硃砂，蓋子一擰，裡面的粉末顏色發暗，質地粗糙，我隔著幾步遠就看出來裡面摻了不少雜料。
硃砂這東西，純與不純，光是色澤就差著好幾個檔次。他要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勢，一邊扯著嗓子喊“急急如律令”，一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蘸了硃砂，在車蓋上寫了個歪歪扭扭的“鎮”字。那“鎮”字右邊少了一畫，乍一看像個錯別字，仔細一看確實是個錯別字。
做完這一切，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下巴微抬，慢條斯理地吩咐道：“等會兒你們去買一袋糯米，要新米。撒在車西周，撒勻了，明天早上來掃掉就行了。”說完雙手往身後一背，道袍被大肚子撐得繃起來，那派頭拿捏得倒是比剛才唸咒時還足。
趙大海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糯米不是打殭屍的嗎？”聲音不大，但嘴快。
我在一旁差點沒憋住，低頭假裝咳嗽。可惜那道士耳朵尖得很，猛地轉過頭來，兩道稀稀拉拉的眉毛往上一挑，瞪圓了眼珠子：“小胖子，你懂什麼！敢質疑本道？還想不想辦好事了！”這嗓門比剛才唸咒時還要洪亮三分，唾沫星子都快濺出來了。說完目光又掃到我臉上，“還有你小子，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趙大海父母趕緊上來打圓場。他媽拽著趙大海的胳膊往後拖，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裡低聲數落著“叫你別亂說話”。他爸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彎著腰連聲說“大師消消氣消消氣孩子還小不懂事”，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包，往那道士手裡塞。
那道士接紅包的動作行雲流水，嘴上卻還在抱怨：“不是我說，現在年輕人一點規矩都不懂，本道辛辛苦苦替你們辦事，反倒被說三道西。”說著把紅包往懷裡一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下我徹底看不下去了。
“就你這半吊子水平，也敢說自己是道士？也敢自稱大師？”我從牆根往前走了兩步，語氣不重，但話一落地，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那道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轉過身，三步並兩步衝到我面前，胖臉上橫肉微顫，鼻子幾乎要頂到我的鼻尖：“你個小崽子懂什麼！毛都沒長齊就敢在這胡說八道！行啊，要不你來搞，這事本道不辦了，愛找誰找誰！”說完一甩袖子，作勢要走。
趙大海父母臉都白了，他爸嘴裡“哎哎哎”地想去拉人，他媽急得首跺腳。我抬手攔住他們，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把他面相上的事全部說了出來
那道士起初還滿臉不屑，嘴角掛著冷笑。很快，他臉上的輕蔑己經驚懼取代。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看向我的眼神己經變了。
我沒給他喘息的餘地，當著他的面捏了一個指訣，從他身上提取了一縷命氣。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但沒躲開。我閉上眼睛，手指在手心飛快推算。
“大師，你這都快五十的人了，還走腎水呢？”我睜開眼睛，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沒少找小姑娘快活嘛！還有你以為你福德宮那點德就能替你兜底了？”
“你雖然財帛宮有些旺，可來路不正，那些不義之財堆起來的運氣，經得住多久的消磨？做好事是好事，可你這點善功，洗不乾淨貪來的底子。”我頓了頓，視線在他空蕩蕩的男女宮上掃了一眼，“另外，都孤家寡人了，那確實夠瀟灑的。”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著，胖臉上的臉色蒼白。
“還有啊，大師，你要是再不改改，今年年末怕有一劫。血光之災呢~”我往前逼近一步，“另外八字裡火太旺，土太衰，虛火攻心，根基不穩……要不要我再說下去？”
“別……別說了，我錯了，我錯了！大師，大師你嘴下留情！”那中年道士瞬間變了臉，腰一彎，頭一低，肥碩的身子弓成了蝦米，剛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勢頃刻間碎得連渣都不剩。
“你說我懂還是不懂？”我沒有退開，身上的氣勢一提，朝他壓去。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話音未落，他啪啪甩了自己兩個耳光，下手不輕，臉頰上當場浮起兩片紅印。然後飛快地從懷裡掏出剛才那個還沒捂熱的紅包，雙手捧著遞還給了趙大海父親。趙大海父親懵著接過紅包，嘴巴張得能塞下半個雞蛋。
趙大海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緩緩張開：“林……林哥，你深藏不露啊！”
我衝他笑著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士身上。他正弓著腰等我發話，眼神里哪還有半分囂張，只剩下一種老江湖特有的、在夾縫裡迅速切換的求生本能。
欺軟怕硬的人我見多了，像他這樣能在一瞬間把尊嚴打包收好、堆出一臉真誠諂媚的，倒也算修煉出了一種另類的境界。
“看在你平時也算是做了不少善事的份上，今天你我有緣，”我把語氣放緩了幾分，“留下來給我打下手吧，不會虧待你。”
那道士先是一愣，隨即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眼角擠出密密麻麻的魚尾紋：“謝大師，謝大師！大師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不計小人過……”
我擺了擺手，他立刻收了聲，畢恭畢敬地退到一旁，這人倒是挺識時務，翻臉快，認慫更快。不過像他這種老江湖，嘴上服軟比翻書還利索，心裡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你叫什麼？”我打量著他問道，“這些本事哪學的？見過真東西沒有？”
“小人沈鑫琿，”他忙不迭地報上名字，又補了一句，“這手本事是自己瞎摸索出來的，真東西倒是見過一回，不過那東西很弱。”說完又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似乎怕我覺得他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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