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頭一看,事情的真相清晰澄明,安若磐石地鋪陳在了他眼前。
與其說是點起了一盞燈,倒不如像是瞎子倏然睜開了眼睛。所有為之輾轉反側困惑過的、痛不欲生崩潰過的、鬱鬱寡歡疑慮過的事情都在江海平這句話裡找到了答案。
從他救了趙青絮,告訴江書棠,再到他和趙青絮重逢之後的這一年,所有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像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急速掠過,一切脈絡都變得更清晰,一切色彩也變得更鮮明。
時間再次回到那個暑假,他喝到微醺之後,把一切能說不能說的事情全都倒豆子似地吐露給了江書棠。他親手埋下了被辜負的種子。那一天看上去風平浪靜,其實他已經陷進了難以脫身的泥沼裡。
原來是這樣。
江書棠偷走了他的東西,一個趙青絮恰巧忘記的東西。所以趙青絮一直把江書棠當做救命恩人。原來趙青絮從前對江書棠態度溫和,有求必應,是因為這個。
原來趙青絮從前時不時地叫他一聲小騙子,並不是在調情,也不是指他隱瞞貓毛過敏的事靠近他,而是一開始,在重逢的第一面,在他說出這件舊事的時候他就成了趙青絮眼裡恬不知恥的詐騙犯。
殊不知情況正好相反。
難怪趙青絮從前不僅沒有對他表達感謝之情,反而還對他那樣冷漠刻薄。他在為自己不該承受的嘲弄和奚落而感到委屈的時候,絲毫沒想到江書棠已經藉著這件事飛黃騰達,一路踩在他的頭頂上,痛得他齜牙咧嘴還要安慰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不是老天爺站在了江書棠那邊,也不是趙青絮站在了江書棠那邊,而是江書棠悄無聲息地騙過了他和趙青絮,無所不用其極地攬走了他的一切。
這個人太可怕了,甚至在自己的日記裡都要寫這種謊話。如果趙青絮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那還有誰能為他作證呢?
江海平還在喋喋不休著,忽然看到江漁轉過身,猛地衝進了病房的洗手間裡,隨之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聲就傳進了他耳朵裡。
趙青絮緊跟上去,風也似地撲去了洗手間,隨即洗手間裡便響起一陣輕柔低緩的安撫聲,一聲聲“寶貝”“老婆”聽得江海平臉色鐵青,憤然拿起桌上的空藥瓶丟到了地上。
看到江漁被趙青絮半扶半抱著從洗手間出來,他便立刻挪開了視線,語氣僵硬地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只怕我找到你舅舅那裡,你舅舅也說不了什麼別的話,趙總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的。”趙青絮一邊抱著江漁往外走,一邊說,“像伯父說的做牛做馬,拿命去填,拿一輩子去還,都還不夠,我恨不得生生世世都報答小漁,這件事就不勞伯父再費心了。”
說完,沒再等他回答,便走了出去。
江漁渾身的力氣只夠他走出病房,之後便只能坐到了門口的椅子上。
趙青絮半跪到了他身前,心疼地摩挲著他枯零零的眼角,柔聲道:“寶貝,還好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太傻了,什麼人的話都相信,讓你受了好多好多委屈,你生氣的話就打我好不好?”
他握住江漁冰涼的手掌親了親,接著放到了他臉上,他此時真的恨不得江漁抽他一巴掌,好過讓他自己在心裡難受。
江漁臉上毫無生氣,像是一片落敗失色的秋葉,沒什麼重量,簌簌跌落在他手心上。他心疼得厲害,叫了江漁一聲見他仍回不過神,乾脆直接將他抱進了懷裡,嗓音慌亂道:“寶貝,小漁,有什麼話你跟老公說,老公都聽著,別這樣悶著自己好不好?”
江漁只覺得渾身發冷,很需要靠近一個熱源,陷進趙青絮懷裡後,便慢慢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只有這樣他才能覺得暖和一點,待到身體逐漸被趙青絮的體溫烘熱,他才艱難地開口問:“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看來趙青絮會突然把江書棠送進去,就是因為這件事了。他覺得好生氣,如果趙青絮想不起來,江書棠就打算這樣矇騙他們一輩子嗎?他本來還覺得江書棠坐牢有些可憐,但現在完全不這麼認為了。
聽到他說話,趙青絮忙親了親他的唇角,如實回答道:“說來也巧,正好是你飛去印尼的第二天,我不是跟你說過趙爭榮過生日嗎?南方軍區有位葉老,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也來了,他孫子去後院玩鞦韆,掉進了紅薯窖,救他上來之後我就想起來了。”
江漁聽在耳朵裡,不能不感慨命運太會捉弄人,不偏不倚,竟然正好在他剛離開後,就讓趙青絮想起來了。
他心情複雜地問:“……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起碼在江書棠進去之後,趙青絮就該向他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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