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時間確確實實擺在面前,齊映發現自己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呂蒙正身體又側過來一些,審視著齊映,他一頭羊毛卷散著沒心情扎,咋咋呼呼得蓬亂著,咖色的髮圈套在他的手腕上。
“齊映。”他說,“現在我們有一點時間,你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齊映看起來有些苦惱,過了一會兒才理清頭緒,“在新亞共和……”他停頓了一下,才說出來,“我父母……或者說我還有家人朋友嗎?”
呂蒙正片刻的沉默,讓齊映有種不好的預感。
“大約是初中的時候你父母就犧牲了,他們是優秀的軍人,在一次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很遺憾……之後你的舅舅舅媽成為了你的監護人。當然,他們也繼承了你父母的遺產,所以可想而知,你成年以後你們的關係並不好。至於朋友……”
呂蒙正說:“你大學畢業後,世界各地陷入戰火,你加入了NGO組織,離開新亞共和到處飛,幫助戰爭中受傷的人。所以……你在新亞的朋友也不算多。”
這段敘述進行的過程中,齊映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直到此時才緩慢地眨動了一下。
身體上的傷痛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但齊映知道,只要記憶的謎團還在,他就不算真正痊癒。而此時他感到體內深處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呂蒙正幫助他一點一點拼湊起過去的生活,他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合理的,他沒有聲名狼藉,也不是眾叛親離,他的人生和其他人一樣,念高中,讀大學,學醫學再去實習,他的爸爸媽媽很愛他,只是沒能陪他走太久,才會沒有人來尋找他。
他同時模模糊糊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雖然呂蒙正說他們交集不多,高中畢業後從未聯絡,但他似乎對他的去向和動態,如數家珍。
“而且你兩年前乘坐的飛機是戰時醫療援助部特派,從葉門起飛,我呼叫政府的資源查到你的座位號,但等我趕到迦蘇,他們說飛機降落時發生劇烈爆炸,一切都燒得面目全非,這個座位上的人已經碳化,登記了死亡,然後和無數戰時去世的人一樣,拉到阿南墓園埋葬,沒有碑,也沒人說得清到底埋在哪一塊土地。”
呂蒙正微微垂下眼睛,掩蓋與這段回憶一併重來的當時的情緒:“我不知道這裡面是哪裡出了問題,但也因為這樣,在新亞共和,你已經是個故去的人,就更不會有人試圖尋找你了。”
齊映遲疑著說:“可能是因為……我跟人換過座位?”
“你想起來了?”
“我做過一個夢……”齊映盤起腿,緩緩吐出一口氣,往後靠了靠,“就在105倉,我夢見我暈機,有人好心跟我調換了座位。然後爆炸就發生了……”
他把臉埋進掌心,身體止不住顫抖,呂蒙正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後面輕輕攬住了他的肩膀,像安慰嬰兒一樣輕拍他的肩頭。
在他的記憶裡,沒有關於齊映哭泣的印象,哪怕連沮喪這種輕微的負面情緒都很罕見。
所以當他後來得知齊映是個孤兒,一直和舅舅舅媽生活在一起,而這位舅舅是警局常客,經常會對他拳打腳踢,他是感到驚訝的。因為儘管齊映的臉上常常掛著青紫,但他表現得就像是體育課摔了一跤一樣輕描淡寫,渾不在意。
後來在105倉,當他走出監禁室看到齊映的第一眼,依然從他臉上看到了記憶裡的樣子——表情豐富的五官,大多數時候朝氣蓬勃,偶爾露出狐疑的神情,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枝幹上的積雪砸中腦袋的雪狐。
但他到底是長高了不少,beta因為沒有資訊素,發育會偏晚一些,在呂蒙正未知的歲月裡他大概還長了十多公分。
時隔六年,這個高挑版本的青年齊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距離更近地坐在他身邊,靠著他的肩膀哭泣,他的髮絲甚至就輕輕灑落在他的頸窩裡,但他絲毫感覺不到喜悅,只是倍感心痛。
過了好一會,齊映重新抬起頭,臉和眼睛都泛紅,但看起來整個人精神好多了,也可以更詳細地說起當年發生的一切。
“我是唯一的倖存者。空難發生後,我在醫院大概昏迷了半個月,等我醒過來還是完全下不了地,渾身上下有十多處骨折,也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
“等我完全復健出院,應該是三個月後,我帶著一些零零散散的線索去查,可那時候迦蘇太亂,連政府部門都停擺,實在查不到什麼。後來寧佳心幫我租了間房子,我找到了工作……生活得還算安穩……可是……”齊映突然反應過來,“如果你覺得我已經死了,為什麼現在會來找我?”
呂蒙正的手臂移回到腿面,虛握了一下上面殘存的beta的體溫:“因為我在邊檢的資料庫裡意外看到了一條資訊。”
齊映不理解地看著他。
“最近這段時間,迦蘇和新亞的局勢緊張,新亞政府要求出入境管理部門對迦蘇人的隨身電子裝置進行檢查,但顯然,說是檢查實則是秘密備份,所有這些資料都進入了新亞的方舟資料庫。”
“方舟會自主分析資料,識別圖片,讀取面部特徵,譜畫人際關係,給我們提供詳細的情報網路。有一天,我在裡面看到了一條資料,有一張照片的識別結果顯示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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