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沒有人幫他盯著身後,沒有人替他去處理那些“麻煩”,沒有人在他說“媽媽”的時候,用那雙冰涼的手撫摸他的後腦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依賴這種陪伴的。以前只覺得煩,現在她不在,他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他叫服務員過來買單,簽單時筆尖停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和方琳在這家店吃飯,母親就站在他們身後,灰衣長髮,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像尊沉默的雕塑。他那時候還覺得她礙事,讓她先回去。她不說話一直站在那裡,等到他們吃完,等到方琳去洗手間,等到他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她才飄過來,問他吃飽了沒有。
陳煦放下筆,起身離開。走到門口,習慣性地偏頭,看向身側。路燈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上,孤零零的。他把手插進口袋,朝停車場走去。鞋跟踩在地面上,節奏穩定。
~~~
方琳一個人躺在臥室裡,盯著天花板發呆。床頭燈沒關,昏黃的光攏出一小片暖色,但照不到她身上。
陳煦不在,今晚有應酬,讓她先睡。
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枕邊,黑著,她不敢看。不敢看楚忘的訊息,不敢看任何人的訊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什麼,怕楚忘問她“怎為什麼不接電話”,“是不是不想作證了”……那些未讀的訊息在應用介面上留下一個紅點,像顆沒拉弦的手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慢慢蜷起來。床墊很軟,但她覺得自己像陷進了一灘泥裡,越掙扎陷得越深,不掙扎也還在陷。這種感覺她熟悉。
……小時候也是這樣。小學的時候,班裡分組做手工,沒有人願意跟她一組。她站在講臺邊,手裡攥著彩紙,看同學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誰帶膠水誰帶剪刀。老師喊了好幾聲“誰還沒組”,沒有人舉手,也沒有人回頭看她。最後老師把她塞進了最擠的那一組,多出來一把椅子,她坐在邊上,沒人跟她說話。
那種被全世界忘在了角落裡的感覺讓她恐懼,後來上了中學,上了大學,工作了,她慢慢發現不被注意到也有不被注意到的好處。
沒有人盯著,沒有人評價,沒有人期待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縮在教室最後一排,縮在食堂角落,縮在集體照的邊緣。只要不被注意到,在角落裡,縮得越小……就越安全。
這種透明感變成了保護色。
在方原唯一不需要維持這種保護色的地方,
哥哥會在大雨天跑來學校給她送傘,會把她從那個擠出來的椅子上拉走,說“走,哥帶你去吃好吃的”。會在她哭的時候什麼都不問,只是坐在旁邊,把紙巾遞過來,直到她哭完,然後去默默解決那些困擾她的麻煩,會在她生日時買一個她其實已經不喜歡了的草莓蛋糕。
但他不能時時刻刻保護她,他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後來有了自己的煩惱——那些煩惱叫陳煦。
方琳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紙上有一小塊鼓包,她盯了很久,沒有伸手去按。
陳煦。
第一次見他是在朋友的聚會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帶著一副金框眼鏡,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在聽。他記得她不愛吃香菜,第二次見面就幫她挑乾淨了。
他替她擋掉那些她不擅長應付的社交,替她安排好週末的計劃,替她決定吃什麼、去哪裡、穿哪件衣服。他說“你不用操心這些,我來就好”。她以為那是溫柔,以為那是被愛的形狀。
他支援她開咖啡店,說“你喜歡就去做,其他的交給我”。他幫她把所有瑣事都處理好了,營業執照,消防檢查,供應商談判。她只需要站在吧檯後面,做她最擅長的咖啡。她曾經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被人接住,被人託著,不用再縮了。
他甚至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把她不想面對的事情處理好了。她踩進去,軟軟的,甜甜的,像陷進一團雲朵裡。她以為那是溫柔鄉……
可他甚至在還沒等她離不開他之前,就背叛了她。那些照片,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她一張張看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有一窩蜜蜂在太陽穴裡築了巢。
她想起哥哥出事前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聲音很急,說“小琳,你聽我說,陳煦那個人……”,她沒讓他說完。她說“哥,你又在胡思亂想”,掛了電話。
那是她最後一次聽到哥哥的聲音。
她從來沒有把那件事和陳煦聯絡在一起。
從來沒有。
直到楚忘把那些東西推到她面前。但腦海裡怎麼也抹不掉當時陳煦的回應,“你哥的事我也很難過”,他說“以後我就是你家人”,他說這些話時看著她的眼睛,溫柔、專注像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不甘心。她恨陳煦,恨他的花心,恨他的虛偽,恨他對著她露出笑容時眼底那種“你跑不掉了”的篤定。
。己自恨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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