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戟城的暗流
舊宮,寬敞而奢華的私人餐廳內。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拱形窗戶灑進室內,卻依然無法驅散坐在長桌主位上那個男人周身縈繞的沉重氣場。泰爾,這位統治著整個多恩的親王,如今已經四十七歲了。歲月和病痛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他那一頭曾經烏黑的濃密長髮,如今髮梢處已經染上了飽經風霜的灰白色,隨意地披散在寬闊的肩膀上;那雙深邃得如同黑夜般的眼眸中,常年透著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光芒。他身上穿著一襲做工極其考究的金色多恩絲綢長袍,但令人扼腕的是,這位權傾一方的大人物,此刻卻只能無奈地癱坐在一張特製的輪椅上,忍受著痛風帶來的無盡折磨。
“種種從北境匯聚而來的情報,都在向我們傳遞著一個極其荒謬卻又越來越清淅的訊號——那個向來以古板和榮譽著稱的艾德·史塔克,竟然把全天下的所有人都給狠狠地耍了。”道朗親王眉頭緊鎖,帶著一臉深沉的思索之色,在嘴裡低聲喃喃自語。
道朗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遠在天邊的私生子的名字。此時此刻,他自己也無法百分之百地確定,他腦海中那個極其大膽的猜測究竟是無限趨近於可怕的真相,還是僅僅只是他那晚期政治偏執狂發作時,所臆想出來的天方夜譚。
為了保護自己真正的骨血和家人,像艾德那種男人,絕對幹得出那種不惜親手將自己的所謂“榮譽”摔得粉碎、甚至甘願讓自己的婚姻出現巨大裂痕的事情;退一萬步講,哪怕是冒著被那位坐在鐵王座上的暴怒國王砍下腦袋的滅頂之災,他也一定會毫不尤豫地把那個秘密死死地藏在北境的冰雪之中。
道朗的一隻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正跟隨著他大腦的思考頻率,極其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昂貴的橡木桌面。他想得太過於入神,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長女此刻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餐廳,並在他身旁的位置上優雅地坐了下來,準備享用她的早膳。
“您看起來心事重重,父親。是有什麼棘手的麻煩在困擾著您嗎?”
聽到身旁傳來的清脆女聲,道朗這才將思緒從遙遠的北境收回。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視線定格在了一個擁有著迷人小麥色肌膚和一頭黑色捲髮的美麗少女身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充滿多恩風情、幾乎呈現半透明狀的水藍色絲綢長裙,雪白的脖頸和皓腕上佩戴著許多極其華麗的珠寶首飾。雖然她今年已經十三歲了,正處於含苞待放的年紀,但她的身形在女性當中依然顯得格外的嬌小玲朧。
這是他的長女,也是他法理上的繼承人——亞蓮恩·馬泰爾。
不可否認,道朗在心底是喜歡這個女兒的。亞蓮恩極其聰明、狡黠,像任何一個流淌著馬泰爾家族血液的人一樣,她不僅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更有著蛇一般的機敏。最重要的是,作為一個父親和統治者,他自信可以極其完美地駕馭並利用她身上的所有優勢,來為多恩謀取最大的利益。
這恰恰就是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所必須具備的特質。
但極其遺撼的是,亞蓮恩偏偏是個女人。
雖然多恩在法律和傳統上,並不象維斯特洛南方的其他王國那樣對女性充滿偏見,在這裡,女性完全擁有合法的繼承權並可以名正言順地統治多恩;但在道朗那極其務實且冷酷的內心深處,他其實極度抗拒由一個女人來登上那張像徵著多恩最高權力的太陽王座。
因為在他看來,女人的天性往往是善變且極其容易被所謂的“愛情”衝昏頭腦的。一旦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這種感性就會成為她最致命的軟肋;在殘酷的權力遊戲中,這種軟肋簡直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等到了那個時候,究竟是亞蓮恩在統治多恩,還是她那個在枕邊吹風的丈夫在暗中操控多恩?
儘管這種被男人架空的機率或許並不高,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道朗也絕對不願意把整個家族的命運和無數多恩人的生死,拿去賭那虛無縹緲的運氣或者男人的良心。
然而,讓他感到極度頭疼和無力的是,他膝下的那幾個兒子,簡直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巨大災難。昆廷和崔斯丹,這兄弟倆簡直就是同一枚硬幣上兩個走向極端的反面。
昆廷雖然還算聰明,但他那骨子裡的自卑、軟弱、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恐懼的性格,簡直就象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無時無刻不需要躲在父親羽翼下尋求庇護的脆弱孩童,根本無法承擔起領袖的重任。而他最小的兒子崔斯丹,不僅年紀太小,性格更是天真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裡,那種毫無保留的善良只會加速他的死亡。
道朗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極其沉重而疲憊的嘆息,但他那張尤如岩石般冷峻的臉上卻沒有洩露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情緒。他面無表情地端起面前那隻純金打造的酒杯,將其緩緩湊到唇邊。
至於女兒剛才那句充滿關切的詢問,他連半個字都懶得去回答。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他道朗親王不想開口,能夠逼迫他吐露心聲的人屈指可數,而他這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女兒,顯然還沒有這個資格。
雖然亞蓮恩的唇角依然極力維持著那抹看似完美的微笑,但當她面對父親這種彷彿將她當成空氣般的極度冷漠時,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悲傷與挫敗感,瞬間死死地揪住了她的心臟。
她絕不是個腦子裡只有漂亮衣服的蠢貨。她能清淅地感覺到父親在心底是愛她的,但那種愛,卻遠遠沒有達到能夠讓他放下防備、對她委以重任的地步,這種巨大的落差感深深地刺痛了她驕傲的自尊心。
有時候,她甚至會在心底極其惡毒且絕望地幻想:如果自己能長出一個屬於男人的器官,她的父親是不是就會象關注她那兩個毫無建樹的廢物弟弟一樣,把所有的目光和精力都傾注在她的身上?明明她才是陽戟城名正言順的合法繼承人啊!
就在這對父女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各自懷揣著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複雜心思時,餐廳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奧柏倫、艾拉莉亞以及雷婭娜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道朗並沒有去在意自己弟弟其他的那些私生女為什麼沒有出現,她們這會兒估計正在陽戟城外面的沙漠裡瘋狂地騎馬撒野呢。這位多恩親王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瞬間越過眾人,極其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走在中間的九歲女孩身上。
那個女孩擁有一雙尤如紫水晶般美麗的眼眸,那是她體內流淌著古老瓦雷利亞高貴血脈的最有力證明。在整個多恩,乃至全天下所有人的眼裡,她不過是“紅毒蛇”奧柏倫親王在外面風流快活後留下的又一個無關緊要的私生女罷了。但只有道朗心裡像明鏡一樣清楚——她根本不是什麼沙德,她是他的親妹妹伊莉亞·馬泰爾與坦格利安家族的雷加王子共同孕育的親生骨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