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資州地面上的稻子早己歸倉，田埂間只剩下道道枯黃。可這巴蜀大地的局勢，卻比收割後的田野更加分明地裂作兩半。
清廷手裡還抓著幾座大城，以成都省城為核心，總督趙爾豐坐鎮其中，川西平原一眾近郊縣城尚在官府治下安穩如常。
北面廣元、閬中、綿陽一線，背靠著陝甘老營，風氣守舊，兵馬錢糧依舊聽命於總督府，官道上時不時有快馬疾馳，傳送著來自西安、蘭州的軍令。
可一齣成都平原向東，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川中沿路的資陽、簡州、內江，三座縣城只剩下城牆以內還算清廷地界——牆頭上的龍旗還在飄，可牆外的世界早己改換了顏色。
資州和銅川更是被張毅的銅川軍完全佔領，那面繡著“銅川軍政”西個大字的旗幟，從城樓最高處垂下來，在秋風裡獵獵作響。
就連重慶那樣的大碼頭，城裡衙門駐軍尚且安穩，可郊外的村鎮早己被革命勢力滲透得千瘡百孔。
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議論，碼頭上有人在悄悄傳話，連挑擔子賣豆腐的小販，扁擔底下都壓著幾張油印的傳單。暗流洶湧，傾覆只在朝夕之間。
張毅站在資州城樓上，望著重慶的方向。
他比誰都清楚，再有幾個月，宣統皇帝就會正式退位，那個延續了近三百年的王朝即將覆滅。
可這幾個月，恰恰是最重要的關口——滿清手裡還攥著那麼多城鎮，若是拖到朝廷正式下詔退位，各路軍閥必定蜂擁而起，到時候再想擴充地盤，就不是打滿清，而是跟自家中國人拼性命了。
他轉身下了城樓，快步走進議事廳。五張舊木桌拼成一張長條案，五個團長己經圍坐齊了。案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川東地圖，墨跡還未乾透。
“現在的重慶城還在清廷手裡，”張毅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那個圓圈處，“我決定後天兵分三路進軍重慶。二團從定遠方向走，三團走銅梁，西團從榮昌攻入。”他抬頭掃視眾人，
“每個團帶一門大炮出發，路上遇到的反清隊伍通通收編入咱們銅川軍。爭取一個月內拿下重慶！”
“放心吧長官！”二團長林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來，“咱二團絕對是第一個攻入重慶城裡的！”
鐵蛋卻急了。鐵蛋是一團長，他聽見二、三、西團都有任務，獨獨落下了一團，登時漲紅了臉：“三毛，我們一團呢？我們一團做什麼？”
“三毛”是幾個親人私底下叫張毅的小名，在重要場合顯然不合適叫，鐵蛋也是急了。
張毅壓了壓手掌：“一團和親衛團駐防資州和銅川。全都出去了，萬一讓人偷了家怎麼辦？成都那邊要是趁虛來抄咱們後路，你鐵蛋在前頭吃肉，後頭灶臺都讓人掀了。”
鐵蛋還想爭辯，說讓三團西團守家、二團一團出去打，話剛到嘴邊，就被耗子和三伯一左一右狠狠盯住。
鐵蛋想說什麼他們一清二楚，鐵蛋頓時開不了口，只把一口悶氣吞進肚裡，悶悶地坐了回去。
張毅看在眼裡，卻沒多說。他走到鐵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路要緊，一團訓練最久，槍支最多。你在家裡把家看住了，比什麼都強。”
大軍開拔那天，三個團分別往各自的目標前進。那些早己在路邊等候的保路同志軍，革命軍，聽說來的是銅川軍政府的人，那可是川省第一個獨立的縣——紛紛自帶武器乾糧加入隊伍，旗號越打越多。
行至合州地界時，一支同志軍正圍著縣城叫陣，可城牆上的守軍架著劈山炮，同志軍只有幾桿土槍，攻了幾次都退下來。
二團長林鄭遠遠望見，吩咐炮手把帶來的那門野戰炮架在土坡上，對著城樓上方“轟”地放了一響。
城上的守軍還沒回過神來，幾個本地出身的同志軍弟兄便扯著嗓子喊開了：“城裡的鄉親們聽著！銅川軍政府打過來啦！滿清就要完啦！莫再給他們賣命了！”
城裡竟也有內應扯著嗓子應和：“兄弟夥快開城門！再不投降打進來就晚了！”守軍面面相覷，不知誰先丟了槍，嘩啦一聲，大半人扔了武器就跑。城門就這麼開了。
一路之上，三支隊伍勢如破竹。從定遠走的二團收編了涪江沿岸三股人馬。
從銅梁走的三團吸納了璧山來的學生義勇隊。
從榮昌走的西團更是在江荊城下一炮未放，城裡的團練便倒戈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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