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風比山腳大了不少，帶著清晨未散的涼意拂過整片墳地，把墳頭周圍那幾叢野蒿吹得伏低又揚起，露出底下深褐色溼潤的泥土。
山坡不算高，從山腳走到任老太爺的墳前大約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沿途的野草己經漫過了腳踝，露水打溼了褲腳和鞋面，在晨光裡泛著清亮的水光。
任發走在最前面領路，他今天穿了一雙厚底的黑布鞋，走得還算穩當，只是沒過一會兒就開始喘著粗氣，讓任家的傭人砍了竹竿，綁了椅子抬著他上山了
任婷婷今天倒是沒穿洋裝，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襯得她更加清麗動人了，髮髻也比前兩日在茶樓時梳得簡單了些，只在鬢邊簪了一朵白色的小絹花。
不過，她卻沒同任老爺那般坐竹椅，而是拎著一隻竹編的小提籃避開阿威的糾纏，站到了文才身邊。
她提著籃子裡面放著幾樣祭祀用的果品和香燭，走路的步子小而穩，裙襬拂過草尖的時候帶起細碎的露珠。
等浩浩蕩蕩一群人到半山坡時，任老爺也緩過勁兒了，他站起身從袖口裡摸出一塊白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然後朝九叔做了個“請”的手勢。
“九叔，到了。這就是家父的墳地。”
九叔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在原地站定，目光從墳頭的位置開始緩緩掃過周圍的地形。
任老太爺的墳塋坐落在山坡中段一處微微凹陷的平地上，背靠一道緩緩隆起的土脊，左右各有兩道較低矮的土坡向前延伸出去，地形確實如任發所說，是個背山面水、左右環抱的好格局。
站在墳前朝前方望去，能看見坡底那條蜿蜒而過的小河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水光，河對岸是一片平坦的稻田，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影。
九叔繞著墳塋走了一圈，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卻仔細地掃過墳頭每一寸泥土的走向和顏色。
棠一樂站在離九叔幾步遠的地方，也在用她的方式觀察著這座墳。
她雖不懂也看不出風水上的門道，但她卻注意到這墳頭竟寸草不生。
任發站在九叔身後兩步，手裡捏著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時不時就擦一下額角滲出來的細汗。
他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站在晨風裡看起來比平時莊重了幾分，只是偶爾掃向墳頭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忐忑。
秋生和文才己經把帶來的鐵鍬和鎬頭從麻繩捆裡解開了，正站在墳邊等著九叔的指令。
“九叔，可以動手了嗎？”
任發問了一句，聲音比平時稍微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墳裡的人似的。
九叔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墳頭正前方蹲了下來，伸手捏了一小撮墳頭表面的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那座墳塋正中的封土堆上，語氣平穩地說：
“任老爺，你父親的墳，當年下葬的時候用的是洋灰封頂？”
任發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九叔會問這個，但他很快就點了點頭：
“是，當年那位風水先生說，用洋灰封頂可以防止地氣外洩，讓風水局更加穩固。我父親當時也覺得洋灰比普通的泥土封頂更堅固耐用，就照他說的辦了。”
九叔的眉頭又多皺了兩分，他再次繞著墳塋走了半圈，在墳後那道土脊的根部停下來，彎腰用指節叩了叩地面，聽到的回聲沉悶緊實，和普通泥土被夯實的聲音不太一樣。
他首起身走回墳前，目光從墳頭移到坡底那條小河上，又移回來，然後落在任發臉上，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任老爺，如果我沒有看錯，你這墳底下鋪的應該也是一層洋灰吧？”
任發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笑了一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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