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門,看見楊學毅站在院子當中,手指著西廂房的門,臉紅脖子粗地罵:“你他媽的翅膀硬了是吧?老子說的話你敢不聽?”西房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什麼聲音都沒有。
楊朋運站在院子裡,把手裡的教案放在水井上。
“學毅,幹啥呢?”
楊學毅轉過身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股還沒散盡的狠勁:“爹,你回來得正好。你管管楊蘭,她一個月補貼多少錢?她給學廉買這買那,錢都花在學廉身上了。家裡啥情況她不知道?也不知道把錢省著點花,攢著好——”
楊朋運看了楊學毅一眼,腳步沒停,走到西房門口,推開了門。
楊蘭坐在桌前,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著,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胳膊上。
楊朋運喊了她一聲,她轉過頭來,臉上沒有淚,但眼眶紅紅的,臉上有手指印子,己經有些腫了。
“楊蘭,你過來。”
楊蘭走到跟前,他看了看。
手背上有一片紅,不是磕的,是被人打的,指印還在上面清清楚楚的。他又掀起她的袖子,胳膊肘上面有一塊青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擰過。
楊朋運看著那塊青紫,手沒松。
他想起了上輩子楊蘭從河裡被撈上來的時候,身上也有這樣的青紫,一塊一塊的,在泡得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那些傷是哪裡來的,可能是幹活時磕的,可能是被人打的。
他那時候沒有問,他什麼都沒問。他把楊蘭埋了,把那些傷也埋了,埋在黃土底下,爛了幾十年。
“他打你了?”楊朋運問。楊蘭沒有回答。楊學毅站在門口想進來,楊朋運頭都沒回:“你給我在外頭待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楊朋運坐在床沿上,把楊蘭的袖子放下來,手指在那塊青紫上輕輕按了一下,楊蘭嘶了一聲,沒躲。
“我看見學廉的鞋破了,走路都露腳趾頭了。我給他買了雙新的,花了三塊多。學毅看見了,說我不該亂花錢,說家裡的錢都得省著,都得留著給他用。我不願意,他就——”
楊朋運蹲下來看著楊蘭,手攥著楊蘭的手,那隻手小小的骨節分明,指腹上有握筆磨出的繭子。
這是個讀書人的手。
他花了好幾年才讓這雙手不用去握鋤頭、不用去撈水草、不用去剁豬食,他想讓這雙手去握筆、去翻書、去寫那些楊蘭這輩子本該寫的字。
楊學毅一回來,不過三五天,就把這雙手打紅了,掐青了。
憑什麼?憑他楊學毅是楊朋遠的種,憑他楊學毅在這個家裡橫行霸道慣了,憑他楊學毅覺得楊蘭的錢是他的錢,楊蘭的東西是他的東西,楊蘭這個人都是他的附屬品。
楊朋運站起來,轉過身,走到堂屋門口。
楊學毅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己經從憤怒變成了心虛,但那種心虛是帶著不服氣的,像一個被人抓住了把柄卻覺得自己沒錯的人,嘴硬著,脖子梗著。
“你打了楊蘭?”楊朋運問。楊學毅的嘴動了一下,喉結滾了滾:“爹,你不知道,她亂花錢,把補貼的錢都給學廉買東西——”
“啪!”
楊朋運把教案拿起來,走到楊學毅面前,教案卷成筒,照著他臉上就抽了一下。“又脆又響,教案紙都裂了。
“我問你打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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