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蘭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沒有聲音。
楊朋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從上輩子看到這輩子,他看得夠夠的了。
“李秀。”楊朋運開口了。李秀轉過頭來看他。
“楊蘭這個學,上定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釘子,拔都拔不出來。李秀瞪大了眼睛:“你瘋了?錢呢?錢從哪裡來?”
“你別管錢從哪裡來,反正楊蘭的學必須上。”
他沒有說錢是從哪裡來,李秀也沒有問。
她看了楊蘭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讓楊朋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不是恨,是那種“你憑什麼”的嫉妒。一個當孃的,嫉妒自己的閨女。
現在輪到楊學毅了。
李秀從灶房出來,擦了好幾遍手,方才開口:“他爹,學毅的事你到底咋說?”
楊朋運靠在牆上,看著李秀,心裡忽然覺得很好笑。
好笑什麼?好笑他自己。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
他在求爺爺告奶奶地託人找關係,想把楊學毅塞進高中。
他想盡了一切辦法,花了不少錢,最後也沒進去,又花錢找人讓他學手藝,手藝學成,又花錢給他立生意置門面。
那些錢夠楊蘭、學廉上高中大學還有剩。
他沒有給楊蘭,沒有給學廉,把那些錢全砸在了楊學毅身上——一個不屬於他的孩子。
上輩子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李秀是不是在旁邊看著,心裡頭在笑他?笑這個傻子,替別人養孩子還養得這麼起勁。
“我說了,他不是學習的料。”楊朋運說。
“那你讓他幹啥?下地?你忍心?”
“下地咋了?下地丟人了?咱家祖祖輩輩都是在土裡刨食吃的,你也沒嫌丟人。”李秀被他這句話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楊朋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
楊學毅正從院門外走進來,穿著一件新做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光的。
他看見楊朋運站在堂屋門口,愣了一下,喊了一聲“爹”。
楊朋運看著他,忽然想起上輩子楊學毅,回來看他的時候開的車一年比一年好。他每次回來楊朋運都要在村口轉好幾圈,逢人就說“我大兒子回來了”。
楊學毅那些年很少進他的屋,每次回來車停在村口,人站在車旁邊,等他走過去,說幾句話,開車就走了。
“學毅,過來。”楊朋運喊了一聲。
“你沒考上,你娘想讓你復讀,我覺得沒必要。
你不是學習的料,再讀三年也考不上,白白浪費時間。
你大叔過幾天帶工去南縣的磚窯廠,我己經跟他說好了,你跟著去。包吃包住,一個月有三十塊錢。你在家種地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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