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劉氏，是他大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楊朋遠，楊朋遠己經站起來了。
他的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抹掉了，整了整領口，扯了扯衣角。
院子的門被推開了。劉氏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上，她沒有攏，就那麼站著，目光從楊朋運臉上移過去，又移到楊朋遠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了楊朋運臉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她只是看了看楊朋遠，又把目光轉回楊朋運，說了句：“我做好了飯，讓你大哥回去吃飯。”
那些話不是說給楊朋運聽的，是說給楊朋遠聽的。
楊朋運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忽然想到劉氏是什麼時候來的？她在院門外站了多久？她聽見了多少？
楊朋遠低著頭從劉氏身邊走過，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劉氏沒有看他，把臉微微側過去了。
楊朋遠出了院門，消失在黑暗中。
劉氏站在門口沒有走，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嘴角往下撇著，像是隨時要哭出來，又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忍著不哭。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那裡己經沒有人了。她轉回來看著楊朋運。
“他來找你幹啥？”她問。
聲音不大，但她的眼神告訴楊朋運，她其實己經知道了，或者猜到了大半。
楊朋運沉默了。
“朋運，”劉氏往堂屋裡走了一步，門在她身後虛掩上了，“你跟大嫂說實話，學毅是不是——是不是他的？”
那層窗戶紙，在捅破的邊緣晃了又晃，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楊朋運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劉氏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那層窗戶紙終於被她自己的手捅破了：“我早就知道了。那年楊真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說是心疼弟弟——我自己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心疼弟弟還是心疼別的？”
她的聲音發啞了，“我忍了十幾年了。朋運，我忍了十幾年，你知道是啥滋味不？”
劉氏忍了幾十年，他上輩子忍了一輩子。誰比誰更苦？誰比誰更冤？比不出來的。
“大嫂，你回去吧。”楊朋運說，“大哥還在家等你呢。”
“等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等的是我麼？”
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院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照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
——
“聽說了沒？楊朋運家那個老大，學習成績不賴，差幾分沒考上高中，不讓復讀了，要打發到磚窯廠去搬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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