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事就這樣定了。明年西月結婚。
親事定下來,嫁妝就要開始置辦了。棉被要縫,臉盆要買,暖水瓶要買,鏡子梳子針線盒,零零碎碎的一大堆。
這些東西楊朋運不管,那是女方的事,是李秀的事。
李秀為這事愁了好幾天,翻箱倒櫃地把家裡的錢數了又數,越數越愁。
楊朋運的錢己經不歸她管了,從上回李德李順來過以後,家裡的錢就分開了。
他的工資自己拿著,家用是她要一分給一分,絕不會多給。她手裡那點錢,平時買菜買鹽還湊合,要置辦嫁妝?門都沒有。
楊真晚上來問她“娘,我的被子縫了嗎”,她說“快了快了”。楊真又問“娘,人家說現在興那種緞子被面,你給我買了嗎”,她說“買了買了”。
其實沒買。她連布料都買不起。她去找楊朋運要錢,楊朋運給了她十塊錢,扔在桌上。
可楊真的嫁妝不止兩條被面。她還要買臉盆、暖水瓶、鏡子、梳子、針線盒、衣裳、鞋、襪子、裡裡外外從頭到腳,哪樣不要錢?
李秀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天到晚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看誰都不順眼。
楊真來問她,她沒好氣地說“催什麼催”。
學毅不小心碰翻了她的針線筐,她罵了一頓。學仕哭了她也罵。
只有對楊蘭和學廉,她不罵——不是不想罵,是不敢罵。
她知道楊只要她敢動那兩個孩子,楊朋運就會動她。她不怕他動她,她怕的是他動她的時候,沒有人會站在她這邊,一個人都沒有。
楊朋運看著李秀著急上火的樣子,心裡頭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不打算給李秀更多的錢,那些錢是他留給自己兩個孩子的——楊蘭的學費,學廉的學費,楊蘭的嫁妝,學廉娶媳婦的錢,每一分他都算好了,沒有多餘的給別人。
楊真的嫁妝,按理說該李秀出,李秀沒錢該找楊朋遠要。那是他的種,他的閨女,他不該出錢?
楊朋運選了一個楊朋遠一個人在家的晚上。
他事先打聽好了,楊朋遠的老婆劉氏去孃家了,要住好幾天。
楊朋遠一個人,好說話。不好說話也沒關係,他本來就不是去跟他商量的,他是去通知他的。
楊朋遠家的院門沒有關,楊朋運推門進去的時候,楊朋遠正一個人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酒。
花生米沒動幾顆,酒己經下去半壺了。他抬起頭看見楊朋運,手裡的酒盅頓了一下,酒灑出來一些,灑在手背上,他沒有擦。
“你來幹啥?”楊朋遠的聲音低沉,帶著酒意。
他以為楊朋運是來找他算賬的,是來翻舊賬的,是來告訴他“這件事沒完”的。
楊朋運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碟花生米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楊真明年西月結婚,嫁妝你出。”
“你說啥?”
楊朋遠的手還攥著那個酒盅,攥得很緊。
“楊真明年西月結婚。嫁妝是該當爹的出的。”楊朋運的聲音平靜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沒有一絲波紋,“你閨女出嫁,你不該出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