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祖有些急了,身子往前傾,搪瓷缸子在膝蓋上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沒有擦。
“叔,你幫幫我,我這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家大小子和楊真差不多大,楊真都結婚了,我家現在連房子都沒給他弄,叔,我不借多,就借二百塊錢,行不?”
楊朋運搖了搖頭∶“不是不借,是借不動了。我家是真沒有錢啊,我們家學毅也到了要置辦這些的時候了,我要是借了,你嬸子不願意啊,你也別怪我,我不當家啊。”
楊學祖嘴張了還想說什麼,楊朋運己經拿起東西準備上地裡幹活。
楊學祖懂了,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站起來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有些大。凳子往後一推,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大概是想回頭說點什麼,最終沒有回。
楊朋運看著楊學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忽然想起學廉小時候有一次從外面哭著跑回來,臉上被人家用指甲掐出了好幾道血印子。
他問學廉誰打的,學廉不肯說。
後來他才從別人嘴裡知道,是楊繼祖家的大小子打的。
學廉比他家的大小子還小好幾歲,他去討公道,楊繼祖說“小孩子鬧著玩,你當大人的計較啥”。
學廉臉上的血印子過幾天就消了,好了傷疤忘了疼。可他沒忘。
楊學祖走了以後,楊朋運想起楊學祖剛才那副嘴臉,那聲“叔”叫得親熱極了,跟上輩子一模一樣,跟他在外面敗壞他名聲時的那副嘴臉也是一模一樣的。
對著他是一套,揹著他又是一套。兩面三刀,說的就是這種人。
不知道這回楊學祖會怎麼抹黑他。
果然不出所料,楊學祖借錢的事過去沒幾天,閒話就傳開了。
先是村裡幾個婦女在井臺上洗衣服的時候嚼舌頭,說楊朋運這個人六親不認,親侄子開口借錢,一個子兒都不給,他二哥死得早,孤兒寡母的他不幫襯誰幫襯?
傳著傳著就變成了楊朋運摳門、楊朋運忘本、楊朋運對不起死去的二哥,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難聽。
有人添油加醋說楊朋運手裡攥著錢,寧可給賠錢貨的閨女買新衣裳也不肯借給侄孫子蓋房子。
這侄孫子是老楊家人,以後楊蘭結婚就是外人了。
說楊朋運當老師了,吃了國家飯,這雙眼珠子都長到頭頂上了,看不起窮親戚了。
這些話像長了腿一樣在村裡跑來跑去,跑到東頭跑到西頭,跑到每一個有人蹲著聊天的地方。
楊朋運聽了,什麼也沒說。
他等了好幾天,特意等到一天下大雨沒辦法上工,大家在路口一個長輩家裡敘閒話。
楊朋運特意穿了一件磨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亂蓬蓬的,整個人看上去很是落魄。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人正在說閒話,看見他來了,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躲躲閃閃的。
楊朋運搬了個小馬紮,在人群邊上坐下了。他坐下以後沒有說話,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從他嘴邊瀰漫開來,在晨光裡變成淡藍色的,散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