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慶果然再沒有見到了，連帶著田翠跟侯桂蘭也翻了臉，兩家人因為這件事再不搭腔。
這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說話就不說話，這世界上誰離了誰都照過，自己家原本就是小門小戶，無非繼續過自己的窮日子罷了。
馬上收秋，卻又出了事，青玉懷孕了。
曉芳媽上門一鬧，青玉便極少出門，每天在家織她那件未織成的毛衣來打發時間。那天青青來例假，便讓母親去代銷點買草紙，代銷點常有村裡的男人們在打紙牌，青青臉皮薄不願去，侯桂蘭自然也知道，她便去買了些給女兒。
青玉見妹子拿著草紙進屋，方想到了自己的月經，似乎是錯後了好些天了。青玉很害怕，她知道女人要是不來月經多是懷孕了。一時間她有些驚慌失措，妹子出去後她撫著自己的小腹，那裡面有她和孝誠哥的孩子。青玉心情複雜，苦惱悔恨中夾帶著一絲絲的欣喜，這是他們的孩子，是她在沒有和他聯絡了唯一和他相關的，這是他的孩子。
短暫的幸福後是無盡的煩惱，青玉不知道怎麼辦，自己的名聲毀了，要是再生下孩子那真是石破天驚。不要嗎，不行！青玉在心裡拒絕，我愛他，我願意生下他，那是我的孩子，我怎麼能不要他！
青玉每天都活在擔心與煩惱之中，她的飯量很小，爹孃也不為意，他們還以為她為前些天的事煩心，也不多說她。但青玉漸漸上來的早孕反應，讓身為過來人的侯桂蘭看破了。
“青玉，你給我說你身上這個月來沒有？”
“來了。”青玉低頭織毛衣，語氣木然。
“你這死閨女還在嘴硬是不是？告訴娘，這可不能往後拖，拖久了傷的是你的身體！”侯桂蘭又是急火攻心，她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青玉突然哭了“娘，留下他吧，就當我求您了。”
“青玉！”侯桂蘭厲聲喝女兒“你醒醒吧，媽明天就跟你一起去縣城醫院，早點拿掉，不然你一輩子就完了！”侯桂蘭又急又氣，等明天去縣城，她要去找那個王八蛋，我豁出去也要搞的你身敗名裂不可！
“娘！”青玉哭著衝母親跪了下來“我知道我沒材料，讓您和爹跟著我費心了，我只求您看在他是一條小生命的份上，留下他，我以後養他，求您了。”
侯桂蘭望著女兒哭，心裡如刀割一般，她的青玉又倔又傲，幾時見她這樣，可她未婚先孕，本來就被人罵要是再養個孩子，豈不是要被人戳斷了脊樑骨，她以後怎麼活，他們家以後怎麼活？
侯桂蘭狠下心來厲聲罵“你自己想丟人，別拉著我們一起跟著丟人現眼，你有多大本事養孩子，你要是聽我的話，明天咱們就做了去，不然我再不管你了！”
“娘！我也是當孃的人了，以前您說過我生下來是女孩，外婆準備把我丟了，您拼死護著我，您就理解理解我的心吧！”
“那能一樣嗎？這個是孽障！他要拖死你的，他親爹不管不顧拋棄了你，你還要他幹嘛？”侯桂蘭氣紅了眼睛，又開始西下里尋摸趁手的東西，這個二丫頭打小就捱打多，長大了也是這般的不省心，趁早打死了完事！
侯桂蘭抓住了掃床的高粱刷子，就開始打這個不聽話的二妮，青玉照舊動也不動一聲不吭的受著，青青哭著拉勸母親“娘，您別打二姐了，別打了！”
“起開！你們孩子家知道啥？知道人的舌頭能殺人，知道這人世的艱難？知道養個孩子容易？我真是命苦，咋養了你們幾個，老天爺咋不讓我現在就死了去，我閉了眼就再不管你們了！”侯桂蘭推開小女兒，高粱刷子雨點似的落在青玉身上，而她的眼睛己經模糊的看不清女兒的樣子了。
侯桂蘭打的累了，蹲坐在地上嗚嗚失聲痛哭起來。
楊兆山鐵青著臉拉起了坐在地上的老伴。“青玉，你得聽你孃的，這事沒得商量！明天就去。”
爹孃走了，青青忙扶起了二姐，青玉又一次被打，這次娘下手狠，二姐的嘴角都有了血，青青心疼的都哭了，拿了毛巾給二姐擦拭。
“二姐，何苦呢，你這樣難他又不知道，只是苦了你。”
“青青，你還小不懂。早點睡吧！”
黑暗中的青玉沒有睡意，孃的話在耳邊一遍遍的迴響，人的舌頭能殺死人。是啊，女人的路總是很窄也很難走，我走了吧，我走了爹孃就不為難了。
腳那頭的妹子傳來規律的打呼聲，青玉摸著手電筒輕手輕腳的起來了，身上很疼每動一下就抽著疼。青玉儘量不發出聲響，找了包袱拿了兩件厚衣服包好，裝了一床被子。她手裡還有幾塊錢，原是她回來時母親給的，暫時坐個車應該夠了。
妹妹睡的正香，青玉給妹子蓋好肩膀，又看了看妹子，便輕輕開了門。外面的月亮高懸，照的院子裡面也亮堂堂的，青玉從牆洞裡拿出鑰匙，取了頂門的鋤頭，拿鑰匙打開了鎖，一併放在牆洞裡，打開了門栓，輕手輕腳的出了家。
街道里靜寂一片，只有月光隨著她的腳步一路走著，到了村頭的大柳樹前，青玉回頭望向自己家，酸楚的淚順流而下，她跪了下來磕了頭，爹孃，你們原諒我這一回吧，你們的恩這輩子還不上，我下輩子接著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