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會議室門被推開時，蘇知晚正盯著桌上的塑膠綠植髮呆。陸時衍的腳步很輕，卻精準落在她緊繃的神經上——他居然真的來了。
“怎麼，不歡迎？”他拉開她旁邊的椅子，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淺疤。蘇知晚忽然想起三年前冬夜，他為了搶回被她扔下樓的相機，手腕磕在臺階上的樣子。那時她紅著眼吼“陸時衍你有病”，他只是低頭擦血，說“這是你送我的第一臺相機”。
“我以為你只會用精英那套自我療愈。”她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水杯邊緣。今天是陳醫生提議的團體治療，她本來只報了林夏的名字，早上卻收到陸時衍的訊息：“地址發我。”
陳醫生推門進來時，身後跟著個清瘦男人，戴黑框眼鏡，手指攥著個磨損的筆記本。“介紹下，這位是顧言，新加入的成員。”
顧言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蘇知晚臉上頓了半秒，很快移開：“大家好，我是做建築設計的，最近……總是沒辦法完成方案。”
治療從“說出一件你最近逃避的事”開始。林夏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顫：“我上週接到我媽電話，說我弟要結婚，讓我出十萬彩禮。我掛了電話就把手機關了，現在還不敢開。”
陳醫生點頭：“逃避是因為你知道，面對了也改變不了對嗎？”
輪到蘇知晚時，陸時衍的膝蓋輕輕碰了碰她的。她咬了咬唇：“我上週回了趟家，我爸說我三十歲還沒結婚，丟盡了蘇家的臉。我沒反駁，轉身就走了，現在不敢接他們電話。”
“那你心裡想反駁的話是什麼？”陳醫生追問。
蘇知晚沒說話。她想吼的是“我的人生不是給你們撐面子的道具”，可這話在喉嚨裡卡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說出口過。
這時顧言忽然開口：“我逃避的是，不敢讓甲方知道我眼睛快看不見了。”
滿室安靜。他摘下眼鏡，眼尾有明顯的白斑：“視網膜色素變性，醫生說最多還有兩年。我最近畫的圖，線條越來越歪，昨天甲方提修改意見，我對著電腦哭了半小時，不敢回訊息。”
蘇知晚猛地抬頭。顧言的眼睛很亮，像蒙著一層薄紗的星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剛辭職那段時間，躲在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掉葉子，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褪色。
“我有個問題。”陸時衍忽然開口，目光首首看向蘇知晚，“如果你現在站在你爸面前，你會說什麼？”
蘇知晚的臉瞬間發燙：“這是我的事，和你無關。”
“怎麼無關？”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很低，“三年前你因為他們的話躲去國外，連句再見都沒說。現在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陸時衍！”蘇知晚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憑什麼提三年前？當初是你先……”話到嘴邊突然卡住。她差點忘了，三年前那天，她本來是要告訴他，她懷孕了。可推開門，卻看見他和女助理抱在一起。
空氣裡的溫度驟然降到冰點。林夏緊張地拉了拉蘇知晚的衣角，陳醫生卻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顧言忽然咳嗽一聲：“對不起，是不是我不該說這些？”
“不關你的事。”蘇知晚坐下，眼眶通紅，“我只是……不想提過去。”
“我知道你怕什麼。”陸時衍的聲音軟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這是三年前那個助理的辭職信，還有醫院的診斷書——她那天急性胃痙攣，我只是扶她去休息。”
蘇知晚的手指抖得厲害。信封上的日期，正是她出國前一天。她當時只看了一眼那畫面，連解釋都沒聽就跑了，後來拉黑了他所有聯絡方式。
“你為什麼現在才給我？”她抬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因為我以為你需要時間冷靜。”陸時衍抬手，想擦她的眼淚，又在半路停下，“可我昨天看見你躲在醫院走廊哭，才知道我錯了。你需要的不是時間，是一個解釋。”
陳醫生適時開口：“我們總是習慣用‘我以為’代替溝通，卻忘了最傷人的，往往是沒說出口的誤會。”
這時林夏忽然拿出手機，螢幕亮著，是她媽的未接來電。深吸一口氣，她按下回撥鍵：“媽，彩禮我最多出兩萬，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你要是覺得我不孝，那我也沒辦法。”
電話那頭傳來尖銳的罵聲，林夏卻沒掛，只是攥著手機，眼睛盯著桌面。首到那頭結束通話，她才長出一口氣，衝大家笑了笑：“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蘇知晚看著手裡的信封，手指慢慢拆開。診斷書上的字跡清晰，助理的辭職信裡寫著“感謝陸總緊急送醫”。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冬夜，他手腕上的血，和那句“這是你送我的第一臺相機”。原來有些事，從一開始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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