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月26日，湖北孝感，臘八節。
這一天，段祺瑞的司令部裡，從早上起就籠罩著一種緊張而亢奮的氣氛。徐樹錚坐在段祺瑞的辦公桌前，手裡握著毛筆，面前鋪著一張白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他是段祺瑞的參謀長，也是這份通電的實際起草者。通篇洋洋近千言，措辭嚴厲而懇切，但最核心的內容只有兩個字——共和。
段祺瑞站在旁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他穿著一身將官制服，腰桿挺得筆直，濃眉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北洋軍第一軍的司令部設在孝感城東一所大宅院裡，院子裡站滿了等待簽名的將領——薑桂題。曹錕。李純。王佔元。陳光遠。盧永祥。鮑貴卿。何豐林——名單長達四十七人，幾乎是整個北洋軍前敵部隊的全部將領。
陸錚是最後一個走進院子的。他穿著一身協統制服，腰佩指揮刀，腳步沉穩。院子裡那些比他資歷深。年齡長的將領們看見他，都微微點頭。他不是北洋資歷最深的，但他帶的第四協是北洋示範協，是袁世凱的心頭肉，沒有人敢輕視他。
“陸協統，請簽字。”徐樹錚把筆遞過來。
陸錚接過筆，在名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陸錚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很有力。他簽完字，退到一邊，看著其他人一一簽名。四十七個名字，一個不落。
段祺瑞拿起那份籤滿名字的通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交給徐樹錚。
“發。”
這份通電被髮往北京的清廷內閣。軍諮府。陸軍部，以及各位王公大臣。電文措辭懇切，分析透徹，但最讓清廷感到刺痛的，是其中一句：“即此停戰兩月間，民軍籌餉增兵，佈滿各境，我軍皆無後援，力太單弱，加以兼顧數路，勢益孤危。”這段話的意思是——北洋軍在前線打了幾個月，後方沒有援軍，沒有糧餉，再打下去，北洋軍自己就要垮了。
但真正刺痛清廷神經的，是陸錚加上去的那一句。徐樹錚的原稿裡只寫了“力太單弱，勢益孤危”，陸錚在旁邊加了一行字——“若不退位，北洋軍將停止供餉。”
段祺瑞看到這句話時，愣了一下，然後看著陸錚。
“陸協統，你確定要加上這一句？”
陸錚面色平靜。
“段大人，清廷不怕革命黨，革命黨打不到北京。清廷怕的是北洋軍。北洋軍斷餉，清廷就斷了命。這句話，比前面一千字都管用。”
段祺瑞沉默了片刻，沒有改，直接發了。
這句話，如同在已經沸騰的油鍋中潑入冷水。清廷不怕革命黨——革命黨遠在南方，打不到北京；清廷怕的是北洋軍，北洋軍就在鼻子底下。北洋軍斷餉，禁衛軍就沒了飯吃；沒了餉銀，禁衛軍就會譁變；譁變了，紫禁城就保不住了。
北京紫禁城，臘八節。隆裕太后正帶著小皇帝溥儀在宮中吃臘八粥，外面突然傳來訊息——段祺瑞等北洋將領四十餘人聯名通電，要求清廷“明降諭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太后的臉色瞬間變了。
良弼等宗社黨成員接到通電後，更是暴跳如雷。他們知道，這份通電是袁世凱授意的——北洋軍只聽袁世凱的，沒有袁世凱點頭，段祺瑞不敢發這樣的電報。袁世凱是在用北洋軍的刀，架在清廷的脖子上。溥偉在御前會議上拍著桌子罵袁世凱“狼子野心”，鐵良面色陰沉一言不發，良弼咬著牙說“袁世凱是要逼死大清”。
但他們的憤怒，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北洋軍不再聽朝廷的了。段祺瑞的通電已經表明，北洋軍站在袁世凱一邊，站在共和一邊，不再為清廷賣命。
1月26日當晚，良弼從宮中議事回來，馬車剛到大紅羅廠街的府邸門口，一個年輕人迎面攔住了馬車。良弼掀開車簾，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年輕人的臉——那不是他認識的人。
“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沒有回答。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裡握著一顆炸彈，拉環已經拔掉了。
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硝煙瀰漫。良弼倒在血泊中，左腿被炸斷，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身下的青石板路面。三天後，他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宗社黨失去了核心人物，如同一盤散沙，再也沒有能力組織有效的抵抗。
同日，袁世凱上折，請速定大計。他在奏摺中寫道：“全域性瓦解，即在目前。與其兩敗俱傷，不如斷然退位，以安皇室而定人心。”
清廷內外交困。北洋軍斷餉，禁衛軍無糧，宗社黨群龍無首。隆裕太后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身邊只有幾個太監和宮女。那些曾經在御前會議上高喊“臣等寧決死殉國”的王公大臣們，不是逃了，就是躲了。她終於明白，大勢已去，清廷的氣數真的盡了。
訊息傳到孝感時，陸錚正在營帳裡跟吳佩孚下棋。陳有才拿著一份電報跑進來，手都在抖。
“協統，良弼被炸死了。段祺瑞的通電也發到北京了。清廷......快撐不住了。”
陸錚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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