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暗流汪精衛走後的第三天，南京又下雨了。
不是那種痛快的秋雨，是綿綿的，像一塊溼布搭在天上，擰不幹也曬不透。院子裡的梧桐葉被雨水粘在青石板上，一片挨一片，像被誰仔細鋪過的金色地磚。
陸錚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雨，轉身回書房。
桌上擺著三份電報。
第一份是陳有才從廣州發來的。陳有才跟著陸錚二十多年了，從小站軍營就是他的副官。日俄戰爭那年在東北，陳有才帶人搬開山洞口的石頭，把一百支莫辛-納甘交到張作霖手裡的時候，手都不帶抖的。後來盧小嘉闖後院，陳有才一槍把人撂在青石板上，救了張幼卿，也給陸錚遞了打浙江的刀子。再後來管情報，全中國各地的暗樁。商行。聯絡站，幾百號人的生死都在他手裡攥著。他這個人沉得住氣，電報向來惜字如金，能用五個字說清楚的絕不寫六個字。但這次措辭急促，用了兩個“緊急”——陳有才用兩個“緊急”，說明事情確實不小。
電報說：張發奎的第四軍正從韶關向廣州方向集中，沿途徵用民船和卡車，動作很大，不像是例行調動。廣州市內共產黨地下組織活動頻繁，有人在工人夜校裡公開宣講土地革命，有人在工會里串聯罷工。警察廳抓了幾個人，審出來的口供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廣州要出事。
陸錚把這份電報看了兩遍，放在左邊。
第二份是上海情報站發來的。內容簡短：日本駐滬海軍陸戰隊在虹口公園附近進行了一次夜間巷戰演習，日本僑民會向公共租界工部局提交了一份“安全評估報告”，措辭很客氣，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日本在為可能的軍事行動做準備。
放在中間。
第三份是吳佩孚從濟南發來的。吳佩孚的電報向來直來直去，這次也不例外：“直魯殘部萬餘人集於直隸滄州。景州一帶，似有南犯山東之勢。我部已加強德州至聊城一線防禦，請示後續。”
放在右邊。
三份電報，三個方向——南邊的廣州，東邊的上海，北邊的直隸。像三根繩子同時收緊，勒在東南六省的腰上。
陸錚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做判斷。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放下，也沒叫人換。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東南六省地圖前。
地圖是新換的，比以前那幅大了一倍。山東。河南。浙江。江蘇。福建。安徽，六省的輪廓用深藍色的粗線勾勒出來，省界上標註著駐軍番號和兵力部署。鐵路線用紅線標出，從南京向北經徐州入山東，經濟南。德州，直通天津。北京。從南京向南經上海到杭州，再向南是福建沿海。從南京向西經合肥到安慶，再向西是大別山。
山東是北面的屏障。這幾年陸錚花了大力氣經營山東，修路。辦廠。練兵，把濟南打造成了北線的軍事重鎮。德州在山東最北端，隔著一條漳衛運河就是直隸。直隸是張作霖的地盤，但直隸南部滄州一帶，向來魚龍混雜，直魯聯軍殘部。土匪。散兵遊勇混在一起，誰也清不乾淨。
他在地圖前站了很久，目光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地巡視，像一個老農在巡視自己的田地。
然後他叫來勤務兵：“讓有才來見我。”
陳有才的辦公室就在督軍署後院，三分鐘就到了。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雨氣，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漬，像是來之前在外頭站過一陣。
這些年陳有才發福了一些，腰圍粗了一圈，但眼神還是當年那個在小站軍營裡替陸錚擋刀的年輕人——警覺。沉穩。忠心耿耿。頭髮白了不少，但腰板還是直的。
“坐。”陸錚指了指椅子。
陳有才坐下，沒有喝茶。他知道陸錚叫他來不是喝茶的。
“廣州的電報我看了。”陸錚在他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你判斷會出什麼事？”
陳有才想了想：“張發奎的第四軍成分複雜，內部共產黨力量很強，張發奎本人跟共產黨人的關係一直很曖昧。汪先生在南京碰了壁，回廣州之後需要立威。共產黨在廣州的勢力比我們預想的大，他們不會甘心只做附庸。我判斷，廣州很快會有一場衝突——不一定是共產黨主動挑起來，但一定會被捲進去。”
陸錚點了下頭，沒有表態。他問：“我們在廣東還有幾個人？”
“七個。兩個在廣州市區，三個在黃埔軍校舊址附近，兩個在粵北跟張發奎的部隊。”陳有才報得很精確。
“撤五個。留兩個最深的。”
陳有才愣了一下：“全部撤？黃埔那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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