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艇上的擴音器喊了三遍：“前方船隻注意，前方船隻注意。此處為軍事管制區，立即停止前進，否則將開火。”
漁船沒有停。相反，領頭的那條船加速了，帆吃飽了風，直衝海岸線而來。
炮艇開了一炮。
不是打船身，是打船頭前方的水面。炮彈落水炸起一道沖天的水柱，在夜色中白得刺眼。
領頭的漁船猛地轉舵，避開了水柱，但沒有減速。
岸上，張大牛的機槍陣地開火了。
三挺重機槍同時怒吼，彈雨劃出紅色的弧線，落在漁船周圍的水面上，激起一排密集的水花。子彈打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領頭的漁船終於停了。船上的人趴在甲板上，不敢動彈。後面的漁船見狀，紛紛落帆減速，在海面上打轉。
僵持了大約半個時辰。
天矇矇亮的時候，張大牛派了兩條小船靠過去，對漁船進行登船檢查。船上的直魯殘部士兵沒有抵抗——他們大多是剛被抓壯丁不久的農民，穿著破棉襖，手裡的槍有的連槍栓都拉不開。領頭的是一個連長，三十來歲，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審訊的結果證實了陸錚的判斷：這批人確實是直魯殘部，從滄州歧口出發，目標是連雲港。他們的命令是“在連雲港建立橋頭堡，等待後續部隊到達後向內陸推進”。但這位連長並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他只知道“上面讓走，我們就走”。
“上面是誰？”張大牛問。
“不知道。”連長哆嗦著說，“我們歸劉旅長管，劉旅長上面是誰，我們不曉得。只聽說有洋人教官，白俄，管訓練。”
白俄。
張大牛把這個資訊報回了南京。
陸錚看完報告，對陳有才說：“第一批是試探。他們用一千人來看看連雲港的防禦怎麼樣。既然被擋回去了，後面就不會再來了——他們知道我們有準備了。”
陳有才問：“那這批俘虜怎麼處理？”
“願意回家的，發路費遣散。不願意回家的，送去講武堂審查，沒問題的編入工兵營。不要為難他們，都是被抓壯丁的老百姓。”
“船呢？”
“扣下。連雲港缺漁船，分給當地漁民。”
陳有才記下來，又猶豫了一下：“督軍，北京聯絡站那邊來了新訊息。歧口碼頭的日本人在第一批船隊出發後就離開了。但第二天，有一輛日本駐天津領事館的汽車去了滄州直魯殘部的營地，待了兩個小時。”
陸錚冷笑了一聲。
日本人在評估。他們看了第一批船隊的規模和路線，現在需要跟直魯殘部的指揮官確認細節——登陸是否成功，東南軍的防禦如何，下一步怎麼辦。
“有才，讓北京聯絡站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寫一份詳細報告。特別是那輛領事館汽車的車牌號。進出時間。隨行人員。我不想漏掉任何細節。”
“是。”
陳有才走後，陸錚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海圖：渤海灣的輪廓，滄州歧口，連雲港，中間用虛線標出了直魯殘部的航線。然後在歧口旁邊寫了一個“日”字，在連雲港旁邊寫了一個“守”字。
日本人用中國人試探中國人。這一手，他們玩得爐火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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