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欽是蔣介石的嫡系,但去年蔣介石下野的時候,何應欽沒有明確表態支援他復職——蔣介石對此一直耿耿於懷。現在蔣介石主動找何應欽談,說明他在修補嫡系內部的裂痕。
但見桂系的人就不同了。李宗仁。白崇禧是去年逼蔣介石下野的主力。蔣介石現在單獨見他們的手下,而且把何應欽的人和桂系的人分開見——這不是和好,是分化。
“他在拆桂系的臺。”陸錚說,“李宗仁和白崇禧表面上一條心,但手下的人未必都跟他們走。蔣介石單獨見王應榆和白崇祜,就是在拉攏桂系的次要人物,從內部瓦解他們的團結。等他把桂系拆散了,復職就沒有阻力了。”
陳有才想了想:“那何應欽呢?他不是蔣介石的人嗎?”
“何應欽去年沒替蔣介石說話,蔣介石心裡有刺。但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他需要何應欽的軍事力量來籌備二次北伐。所以先見何應欽,把關係修補好,再轉頭去拆桂系。一拉一打,先穩住自己人,再分化對手。這個人,手段比以前老練了。”
陸錚端起茶杯,發現茶又涼了。他看了一眼——張幼卿剛才送來的那杯,已經放了好一陣子了。他沒放下,喝了一口涼茶,繼續說。
“有才,蔣介石復職的時間不會太遠了。我判斷在一個月之內。他現在做的這些事——見何應欽。拆桂系。聯絡宋家——都是在為復職掃清障礙。等障礙清完了,他就會回南京。”
“那我們要不要提前做點什麼?”
“不用。”陸錚搖了搖頭,雖然陳有才看不見,“蔣介石復職,我不反對。他回來了,北伐繼續打,對我有好處——北伐軍往北打,他們互相消耗,我坐山觀虎鬥。我反對的不是他復職,是他復職之後把手伸進東南。所以現在不急,等他回來再說。”
他頓了一下,又說:“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去辦——盯著宋子文。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跟誰通了電話,我都要知道。特別是他跟英美方面的接觸——銀行。商會。領事館。宋子文如果在跟英美談借款,那一定是替蔣介石籌軍費。軍費夠了,蔣介石腰桿子就硬了。”
“明白。上海站那邊我加派人手。”
“還有一件事。”陸錚想到了什麼,語氣沉了一些,“蔣介石見何應欽的時候,有沒有提到過東南?”
陳有才翻了翻筆記本:“上海站的人說,何應欽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但沒有具體內容。不過有一個人——何應欽的副官,跟咱們在第一軍裡的一個暗子是同鄉,兩人私下喝過一次酒。暗子說,那個副官酒後抱怨了一句’總司令又要咱們配合東南那個土皇帝’。”
土皇帝。
陸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帶著一絲冷意。
“蔣介石在何應欽面前叫我土皇帝?”
“不確定是蔣介石說的還是何應欽自己說的。但’土皇帝’這三個字,說明他們私下裡對您的態度跟表面上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陸錚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他喊我’大哥’,是因為他現在還需要我。等他不需要我了,“大哥’就變成’土皇帝’了,再然後就是’軍閥’了。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冬日,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梧桐樹,青石板上結著薄冰。一隻灰喜鵲站在枝頭,跟上次在上海宋家公館見過的那隻一模一樣——當然不可能是同一只,但這種鳥總是一副歪著頭打量人的樣子,像是在替誰放哨。
“有才,何應欽那邊的事不用深究。‘土皇帝’就’土皇帝’,罵我不死就行。但何應欽的第一軍,咱們的暗子要繼續養。以後萬一跟蔣介石翻臉,第一軍裡有沒有我們的人,就是生死之差。”
“明白。暗子目前安全,沒有暴露跡象。”
“好。你辦事我放心。”
電話結束通話。
陸錚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拿起那張關係圖,在蔣介石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何應欽——第一軍——暗子。”
又在“土皇帝”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他看著這張越來越複雜的關係圖,忽然覺得它像一張蛛網——每一根絲都連著另一根絲,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這張網已經織了二十多年了,從清末織到民國,從小站織到南京。網的中心是他自己,絲的末端連著吳佩孚。孫傳芳。張作霖。蔣介石。宋家。日本人。共產黨。青幫。江浙財閥......
有些絲是結實的,比如吳佩孚和孫傳芳,跟了他二十多年,不會斷。有些絲是脆弱的,比如蔣介石和宋家,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就是對手。還有些絲是看不見的——那些埋在北伐軍裡的暗子,那些散佈在全國各地的情報站——這些絲他平時不動,但到了關鍵時刻,每一根都可能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