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身後跟著的不是保衛科的治安員,也不是街道辦的幹事,而是一個排的解放軍戰士,全副武裝,身上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排頭還有兩個戰士挎著五六式衝鋒槍。
隊伍整整齊齊地停在婁家公館門外,刺刀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
王姨站在公館門前,仰頭看著那扇幾天前把自己擋在外面的黑漆大門。
門還是那扇門,銅釘還是那些銅釘,門頭上那盞白熾燈此刻沒有亮,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孤零零的。
上次她站在這扇門前,被一個下人一句“太太歇下了”擋在冷風裡,今天她又站在這扇門前,身後是整整一個排的兵力。
敲門聲響起,開門的人還是許大茂的母親。
許母拉開了門,看清了門外站著的陣勢,為首的是幾個幹部模樣的女人,穿著列寧裝,臉色不善。
她們身後是一整排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刺刀反射著寒光。
她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勉強穩住心神,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問道:“請問你們,這是找誰?”
孫姨往前邁了一步,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檔案,在許母面前展開。
“我們是市委統戰部的。經過組織核查,發現姓婁的資本家思想改造,嚴重不到位,仍在使用下人及私人武裝,這是嚴重違反規定的行為。”
“現根據市委指示,婁家全體人員需立刻前往市委統戰部重新接受思想改造,請你讓婁振華和他的全部家屬立刻出來,一個都不能少。”
孫姨說到這裡,臉色變得特別嚴肅。
“如果少了一個不出來,我身後這些解放軍戰士可就要進去請了。”
許母的目光越過孫姨的肩膀,落在門外那一整排黑洞洞的槍口上,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石板。
她當了婁家那麼多年的管家,見過警察上門查戶口,見過稅務上門查賬本,見過街道辦上門動員公私合營,但帶著整整一個排的解放軍來敲門的,她這輩子頭一回見。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應答,然後跌跌撞撞地轉身跑進了公館。
幾分鐘後,婁振華出來了,這位在西九城縱橫了大半輩子的婁半城,此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中山裝,步伐雖然還勉強保持著商人特有的從容,但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己經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他身後緊跟著妻子婁譚氏,再後面是女兒婁曉娥。
孫姨沒有給婁振華開口寒暄的機會。
她把手裡的檔案一亮,聲音比剛才對許母說話時又冷了幾分。
“婁振華,根據組織調查,你家的思想改造工作存在嚴重問題。新中國成立了這麼多年,你們的公館裡居然還保留著僱傭下人和私人保鏢的舊社會做派。”
“我明確告訴你,新中國人人平等,絕不允許有下人這種階級壓迫的殘餘存在。”
婁振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堆上了一個商人在任何時代都能信手拈來的謙恭笑容。
“這位同志,誤會,都是誤會。這些人都是自家親戚,過來幫幫忙的,不是什麼下人保鏢。”
“幫忙?”孫姨冷笑了一聲,目光從許母身上掃到那幾個穿著統一對襟黑褂的保鏢身上,又掃了回來。
“幫忙也不行,請你立刻讓你家所有的‘親戚’和‘幫手’全部出來,排好隊,我們要對這些人的身份進行逐一登記,這些人同樣需要接受思想審查。”
婁振華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