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啊,您這樣熬下去,銀耳王都白喝了,回頭又得長皺紋。”
王姨靠在椅背上,看到張立言這副緊張的模樣,疲憊的臉上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張立言桌上那個還在冒熱氣的搪瓷缸子上,缸子裡泡著的茶葉她都不用湊近看就知道是什麼。
那股獨特的茶香她聞了多少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她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看向張立言。
“我辦公室的茶,是不是你小子摸走了?那是你蔡姨給我的特供,攏共就那麼一小罐,你倒好,給姨一鍋端了。”
她說完這句,擺了擺手,語氣裡並沒有真正的責怪,“本來想收拾你的,看在你剛才關心我的份上,就算了。”
張立言站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笑得極其尷尬,畢竟自己桌上泡的就是那罐茶葉,茶香還沒散呢,被人當場抓包,饒是他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
他撓了撓後腦勺,趕緊轉移話題,把新的搪瓷缸子泡上茶往王姨面前推了推:“姨,您喝口水歇歇。”
“行了,你小子別傻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好看,跟個小傻子似的。”
王姨端起張立言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澀的嗓子,然後放下缸子,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件事,你鄧姨同意了。”
張立言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正色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王姨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彙報工作般的簡潔和鄭重。
“你蔡姨和鄧姨專門開會討論了你那個方案,具體的細節我不能跟你多說,你只需要知道結論,上面認為你這個思路可以試一試。”
“但這件事我們官方不方便出面,不能讓人看出任何政府推動的痕跡,所以從頭到尾都得是你個人的行為。”
“你得自己去找那個美國青年,想辦法讓他帶你回美國。至於到了那邊之後你怎麼操作,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這邊不干預、不指導、不聯絡聽懂了嗎?”
張立言當然聽懂了。“三不”原則——不干預、不指導、不聯絡。這意味著上面己經把這件事定性為他的個人行為。
成了,功勞記在他頭上,國家拿到急需的外匯。敗了,那是他個人的冒險,跟國家沒有關係,不會留下任何外交上的把柄。
這是一個極其審慎但又極其聰明的決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個級別的判斷和權衡。
那兩位素未謀面的“蔡姨”和“鄧姨”,能量和眼光恐怕比他之前猜想的還要大得多。
“王姨,您放心。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來的,我就一定把它辦成。”
張立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既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誓,也沒有拍著胸脯的保證,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王姨覺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可信。
“行,你小子自己忙去吧。我這幾天不在廠裡,你需要什麼介紹信自己去我辦公室開,章你知道放在哪。”
說完這話,王姨頭也沒回地走了,走廊裡又傳來王姨新買的小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
那節奏快得像是一架正在加速的打字機,顯然這位婦聯主任馬上又要奔赴另一個需要她出席的會議。
張立言目送王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這個女人幾天前還在為蘇聯貸款的事坐在辦公室裡生悶氣,轉眼間就跑遍了西九城的權力中樞,把一個看似天方夜譚的計劃推到了決策層面。
這大概就是這個年代的幹部,他們也許喝茶看報的時候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人沒什麼兩樣,但一旦國家有需要,他們就會像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一樣不知疲倦地運轉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