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子裡頭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畫面——1943年參軍那天,村裡敲鑼打鼓送他上路,他娘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抹眼淚;1944年在太行山打鬼子,那時候張司令還是他們的首長,親自教他們怎麼用炸藥包炸碉堡;1948年入黨宣誓,他站在黨旗下舉著拳頭,念誓詞的時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心裡頭滾燙滾燙的。
坦克的履帶聲越來越近,地面的震動傳上來,震得他牙關發麻。
他在距頭車不到五米的位置拉響了引信,把地雷往履帶底下一推,然後轉過身,面向後方陣地上那些模糊的、還在衝鋒的戰友身影,用盡最後的力氣吼了一句:
“盛世將會如您所願吧?媽,爸,兒子不孝!我.....是1943年參軍排長趙虎!”
轟——!!
反坦克地雷在履帶底下炸開,火球裹著黑煙騰起來,那輛坦克的履帶崩斷成數截,車體歪斜著卡在原地,堵住了後面三輛坦克的路線。
趙虎留下的最後痕跡,是地上一片焦黑的、散落在碎石間的布片,分不清是軍裝還是什麼東西。
陣地上短暫的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又一個年輕的戰士從側翼抱著炸藥包翻出了掩體。
他跑得比趙虎還快,瘦小的身影像只靈活的貓,在彈坑和焦土之間連續變換方向,美軍的機槍追著他打,子彈落在他腳後跟的位置激起一串土花。
他在第二輛坦克側前方被子彈掃中,整個人飛撲出去砸在地上,嘴角湧出一口血沫,可他撐著兩條胳膊把身體往前又拖了兩米,把炸藥包塞進了坦克的主動輪和負重輪之間,然後仰面朝天躺平,盯著晨光微熹的天空,喃喃地說了句:
“小弟啊,大哥英雄了,大哥我沒給平安縣丟人!我是1946年參軍.....劉戰!”
轟——!!
第二聲爆炸緊隨其後,那輛坦克的側裝甲被炸開一個窟窿,車內的彈藥殉爆,整輛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地上拎起來又摔下去,炮塔飛出去十幾米遠。
接下來是第三聲、第西聲、第五聲……像是某種悲壯到極點的接力,每一個爆炸聲裡都裹著一個名字、一個籍貫、一個參軍的年份。
“我,太原老兵閻震南!甘願赴死!”
“我,河源縣司路赴死!!”
“我孫承宗赴死......”
一個接一個的戰士,用血肉之軀填平了被撕開的防線缺口。
獨立軍一師裝備的107火箭炮在兩翼高地持續發威,每一輪齊射都在美軍步兵叢集中炸開一片空白,彈片掃過的地方像鐮刀割麥子,整片整片地倒下去。可美軍畢竟訓練有素,前面倒下後面補上,交替掩護的節奏幾乎沒有被打亂過。
邢志國的步話機裡傳來前沿陣地的報告,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碎,到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敵人……上高地了……教導員……”
邢志國猛地抬頭,看見右翼三號高地頂端的陣地上,紅旗還在,可陣地己經跟美軍攪在一起了。
黑人士兵和華夏戰士近身肉搏,刺刀捅進身體再拔出來的噗噗聲、槍托砸在鋼盔上的悶響、垂死士兵的慘叫聲,順著山風飄到指揮所裡。
然後他看見了一幕——三號高地的教導員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北方漢子,叫郭守義,1940年在晉察冀參軍的,私塾出身,平時說話文縐縐的,打仗時候罵人也不帶髒字。
此刻他手裡那把大刀己經缺了七八個口子,刀刃上全是黑紅色的血垢,他渾身是傷地站在陣地最高處,西面全是美軍士兵,近的離他不到三米,遠一點的端著槍在瞄準,可郭守義一步也沒有後退。
“獨立團老兵!為了華夏崛起,我甘心.......以身赴死!”
他吼完這一句,雙手掄起那把砍下了不知多少鬼子腦袋的大刀,衝向離他最近的那個比他高出二十幾釐米的黑人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