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淺胸口一陣悶痛，對他而言，被時澄所救，可能還不如死在魏崢手裡算了。
那些話初聽只覺得可笑，可那種生死存亡的時刻，時澄親口在他面前再一次說出來，又扎得他心如刀絞。
時淺五味陳雜，終究還是抓住明晏的手，認真道：“我要見他。”
明晏沒多問，叮囑了其他人幾句後就把他抱上了馬，往大營奔去。
***
和洛天城大捷的喜悅截然相反，時澄的營帳內死氣沈沈，乾淨的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變成鮮紅的血水一盆一盆地送出來。
時澄已經撐不住了，他昏昏沈沈，背脊赤裸，被砍得血肉模糊，只能趴在床榻上，氣若游絲。
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從未如此輕鬆過。
白沙洲兵敗的那一年，他為了保住母親的性命，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他做了一個改變了很多人命運的決定。
一個謊言，必須要靠更多的謊言來圓。
這些年他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他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仁慈、仁義、仁德的人，他甚至自己都要被自己騙過去了。
如果皇上沒有忽然下令讓他們兄弟遠赴萬流，他興許真的會以一個“好人”的身份走完這一生。
他到底有沒有設想過今天的結局？
時澄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三弟時淺是他從來不敢回憶的一個人。
簾帳忽然被拉開，風雪灌入，寒意讓時澄渙散的神智微微一凝，偏頭看到了那張不敢回憶的臉。
時淺走到床前，丹霞看了一眼跟進來的明晏，她無聲嘆了口氣，帶著兩個小徒弟先回避了。
營帳裡只剩時澄斷斷續續的喘息，時湛站在一旁，拳頭捏得發白。
“時淺。”時澄的聲音已經全啞了，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艱難地吐出來，“時淺，你殺了我吧。”
時淺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後背，又掃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時湛，喉頭滾了滾，莫名卻笑了：“你以為救了我，我就會原諒你嗎？”
時澄搖頭：“我沒這麼想過。”
“你為什麼救我？”時淺壓著聲音質問，“你良心過不去，想救我來贖罪是不是？”
時澄還是搖頭：“我也沒這麼想過。”
時淺逼問，嗓子彷彿撕破了：“那你到底在想什麼？”
時澄張了張口，又沉默了下去，很久才重新接話：“我也不知道。”
“你從來都最討厭我，你別和我裝！”時淺的情緒比時澄激動的多，“時澄，雲洲就在濟洲海的對面，我孃的屍骨至今還被釘在大羅天宮水牢之下，你真那麼想死，你就去我娘面前認錯自殺，否則——等回了太曦，我必將一筆一筆討回這筆債！”
時澄毫無波動，死水一般的平靜：“好……但我可能去不了雲洲了。”
時淺楞在原地。
直到這一刻，他才注意到時澄後背上的血根本就沒止住，整個床榻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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