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邢月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的,素淨的,幼小的,惹人憐愛的小姑娘。
瘦。是真的瘦。站在門口像一棵被風一吹就要倒的蘆葦,臉色蒼白得透亮,顴骨微微凸著,下巴尖尖的。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太大太亮的眼睛,黑得像浸在水裡的墨,亮得像點了燈。那雙眼睛裡裝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害怕,是一種在陌生府邸裡獨自站著的緊張和警覺,像一頭小鹿站在林間空地邊緣,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後退。
邢月看著她,心裡浮起原著裡那句“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她以前讀到這一句,覺得是文人誇張,此刻親眼看見才發現——不是誇張,是寫得還不夠。怯生生的卻半點不侷促,行禮的時候分寸拿捏得剛剛好。這女孩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她上輩子活了三十三年、這輩子也活了一段日子都沒有見過的——那是詩書禮樂浸出來的、一種乾乾淨淨的、跟這個塵世隔著一層薄霧的東西。可這種乾淨,在這座國公府裡能存多久?
賈母看著門口的孫女,嘴唇動了動,半晌才發出一聲帶著顫的聲音:“心肝兒肉——”
老太太從羅漢床上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林黛玉看著向她走來的老太太,嘴唇顫了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白底綠萼梅的褙子前襟上。她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外祖母——”
賈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攬著黛玉的肩,摟在懷裡一聲一聲地叫:“心肝兒肉,心肝兒肉——”滿屋子的人熱鬧極了。大家跟著一塊兒抹淚的抹淚,抱著哭的抱著哭,勸解的勸解。邢月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心裡什麼滋味都有。她是唯一的旁觀者,看著這一幕遲來的相遇,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開始。也是倒計時。
哦,王夫人也是,可能是覺得無人注意到她,臉上的厭煩明確到掩蓋不住。她冷眼看著林黛玉,帕子倒是也往臉上抹了抹,呵,什麼都沒有。
賈母終於鬆開了黛玉,拿帕子給她擦了擦臉,又拉著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眼淚又下來了:“可憐見的,你母親——”她說不下去了,擺了擺手,鳳姐趕緊上前扶住:“老太太,林姑娘一路舟車勞頓,先讓她坐下歇歇,喝口熱茶,慢慢說。”
賈母點了點頭,拉著黛玉的手在羅漢床上坐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一刻也不鬆開。又細細地問了一遍路上可曾吃苦、身子可還好、帶來的丫鬟婆子可還使得。黛玉一一答了。鳳姐在旁湊趣:“老太太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窗紗換了碧色的,被褥是新彈的棉花,屋裡燒了炭盆,暖著呢。”賈母點了點頭:“你辦得好。”鳳姐笑得眼睛都彎了。
鳳姐轉身張羅茶果,李紈帶著丫鬟擺繡墩,迎春探春惜春站在一旁,眼睛都在黛玉身上。
邢月抽空看了一下架子,那件紅羽紗的大氅不見了,換上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素色普通大氅,她悄悄鬆了口氣。
還得是古人有眼色啊。迎春的丫鬟婆子還是不行,出這種紕漏。林黛玉如果介意的話,這算是很失禮了。不過也不能全怪她,畢竟王熙鳳這麼周全的人兒,也穿得金碧輝煌的,滿府裡的人所思所想不過都是給賈母看的,有幾個真的把這個小姑娘當回事兒?賈母親女兒沒了,不也沒有說王熙鳳穿的有問題嗎?
鳳姐又開口了,笑得殷勤:“林妹妹這模樣兒,真像是畫上走下來的。我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見這麼標緻的人兒。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她頓了頓,“妹妹一路辛苦了,行李可都帶來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麼藥?在這裡不要想家,想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
黛玉微微低頭:“多謝二嫂子。”
鳳姐笑著還要說什麼,王夫人開口了,語氣淡淡的:“你林妹妹身子弱,舟車勞頓的,先讓她歇歇,你這許多話倒不急在一時都說完。”鳳姐笑著應了。邢月注意到王夫人說話的時候,目光只盯著王熙鳳,嘴角的笑意雖然溫和,但是並不看林黛玉。
賈母拉著黛玉的手,一個一個地指給她認:“這是你大舅母。”黛玉站起來,屈膝行禮:“給大舅母請安。”邢月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平和:“林姑娘一路辛苦。路上走了幾日?”
“回大舅母,走了半個月。”黛玉聲音輕輕的。
黛玉應了,又去看別人。賈母指著王夫人:“這是你二舅母。”黛玉又屈膝行禮。王夫人點了點頭,臉上浮著淡淡的客氣的笑:“你母親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好孩子,別太難過,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她說完這句話,目光就從黛玉臉上移開了。
話說得周全,聲音也溫和,可邢月注意到——誰家好人一見面就說“你媽死了”。賈母真的意識不到王夫人的不喜和敷衍嗎?還是因為——王夫人有含玉而生的兒子,有入了宮的元春,所以賈母不肯計較呢?這疼愛,是否有條件呢?
迎春和探春站在旁邊,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好奇、打量、試探、想親近又不知從何開始。
迎春終於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輕輕的:“林妹妹,我是你二姐姐。”探春也往前了一步:“我是三妹妹。”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兩棵剛栽下去的小樹,想靠近那棵新來的樹,又不知道該怎麼靠近。
黛玉看著她們,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二姐姐,三妹妹。”
賈母拍了拍黛玉的手:“這幾個都是你姐姐妹妹,以後一處作伴。”
賈母拉著黛玉的手說了一會兒話,丫鬟來報:“老太太,林姑娘的行李都安置好了。”賈母點了點頭,又拍了拍黛玉的手:“好孩子,先去見過你大舅舅和二舅舅,回來再說話。鳳丫頭,你帶路。”
鳳姐應了,正要起身,邢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老太太,璉兒媳婦事多,我自去帶林姑娘過去吧,倒也便宜,免得再套車了。”
賈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邢月注意到了——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攬這個差事。以前的邢夫人,要麼等別人安排,要麼推給別人,自己畏畏縮縮的又怕做錯事兒又怕失了面子,從來都是退到一旁躲清閒。今天這個事兒,倒是自己站出來了。
“去吧。”賈母說。“晚上也不必過來用飯了。”
不用侍候飯,邢月倒是挺高興的,不動聲色的答應了,走到黛玉面前:“林姑娘,跟我來。”








